進宮後的日子比若曦預想中平靜。
每日晨起去皇后處請安，陪著抄經說話，午後回偏殿看書歇息，晚間早早便歇下了。皇后待她客氣而疏淡，從不主動提起皇上，也不刻意留她久坐。若曦漸漸品出些意味來——皇后大約也知道皇上宣她入宮的目的，面上不顯，心裡未必舒坦。只是皇后的性子沉得住氣，既不做那拈酸吃醋的事，也不肯落人口實，只把若曦當個尋常的客人款待著。
若曦便也安安分分地當個客人。晨昏定省不缺不怠，閒時替皇后抄兩卷佛經，偶爾陪她下一盤棋，旁的事一概不打聽、不過問。宮裡的人見她不卑不亢又識趣，對她的態度也客氣了幾分。
唯有一樣——每日晨起梳頭時，她總要對著銅鏡把那支桂花銀簪仔細簪好。綠蕪不在身邊，她自己動手，簪得一絲不苟。銅鏡裡映著那支簪子的銀光，像一個小小的、誰也奪不走的約定。
入宮第七日，若曦在御花園裡碰見了十西爺——如今該叫允禵了。
他正從假山後面拐出來，遠遠看見她便愣了一下，隨即大步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又急又惱的表情：“若曦姐姐？你怎麼——”他頓住，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你怎麼在宮裡？十三哥的府上出事了？”
若曦搖了搖頭，輕聲道：“皇后娘娘身子欠安，宣我入宮陪伴。三個月的旨意。”
十西爺瞪著眼睛看了她片刻，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困惑再到恍然，最後化成一股壓不住的怒氣。他攥了攥拳頭，咬緊了後槽牙：“是皇兄……”
“十西爺。”若曦打斷他，平靜地看著他，“慎言。”
十西爺憋著一口氣，胸膛起伏了幾下，終究沒再說什麼。他看了若曦好一會兒，目光從她清減了些的面頰滑到她髮間那支銀簪上，忽然伸手從自己腰間解下一枚玉佩塞進她手裡。
“拿著。”他說，聲音有些悶，“十三哥託我照應你的。他入不了宮，但我進得來。”
若曦低頭看那枚玉佩——普普通通的青玉，沒什麼紋飾，但握在掌心還帶著十西爺體溫的餘熱。她攥緊了玉佩，彎起嘴角衝他笑了笑：“多謝十西爺。”
十西爺擺了擺手，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住，沒回頭，只說了一句：“若曦姐姐，你等著。十三哥在想辦法。”
若曦站在原地，看著十西爺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後面。掌心裡那枚青玉被她的體溫焐得微微發熱，她攥了一會兒，小心地收進袖中，貼著腕子放著。
她當然知道十三爺在想辦法。那個人的性子，她比誰都清楚。
只是這紫禁城的牆太高太厚，多少辦法都撞得迴音都沒有。
入宮半月後，雍正頭一回來了坤寧宮用晚膳。
訊息傳過來時若曦正坐在窗下縫一件念安的小衣裳。針尖扎進布料又抽出來，動作平穩而專注。門外通報聲響起時她手沒有停，只是微微頓了一瞬，便繼續縫了下去。
晚膳擺在坤寧宮正殿，皇后坐一側，雍正坐主位。若曦作為客座陪在下首，席間三人食不言，只有碗筷偶爾碰出的輕響。菜色精緻卻沒什麼滋味，若曦挾了兩筷便放下了，端著茶盞慢慢抿著。
雍正的視線偶爾落在她身上，不重，卻帶著一種安靜的、綿長的重量。若曦只當感覺不到，垂著眼看碗裡剩的半粒米飯。
皇后倒是開口說了幾句家常話，說起御花園的荷花開了、今年的新茶下來了之類的，雍正一一應了，聲音比平日柔和了些。若曦忽然覺得有些荒誕——這場景多像尋常人家的一頓晚膳，可尋常人家的丈夫不會把別人家的妻子扣在宮裡。
晚膳撤了之後皇后告退去歇息，偏殿裡只剩下雍正和若曦兩人。他坐在主位上沒動，若曦站起來行了禮也要退下，被他叫住了。
“坐。”他說，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若曦站了片刻，終究還是坐了下來。兩人隔著一張小几的距離，几上擺著一壺己經冷了的茶和兩碟剩的點心。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著，把各自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你在縫衣裳。”雍正忽然說。他的目光落在她擱在椅子扶手上、露了一半袖口的那件小衣裳上。
若曦沒有遮掩：“給念安做的。入宮時帶了一半，閒來無事便縫幾針。”
雍正點了點頭，目光在那件巴掌大的小衣裳上停了一會兒。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放下時忽然說：“孩子……像你？還是像十三弟？”
若曦心裡微微一提，面上不動聲色：“像臣妾多些。性子像她阿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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