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她本來就懶得應付那些場面上的客套寒暄。
中秋夜，若曦一個人坐在偏殿的窗前。案上擱著一碟宮人送來的月餅和兩樣瓜果，還有一壺溫過的桂花釀。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銀白色的月光鋪滿了庭院，把那幾株石榴樹照得清清楚楚。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釀端著慢慢喝。酒液甜糯綿軟，入口帶著桂花特有的香氣，一路暖到胃裡。她喝著喝著，忽然想起去年中秋——也是這樣的滿月，也是桂花釀，她靠在十三爺懷裡，兩人分著吃一塊月餅，念安在奶孃懷裡睡著了，小手攥著十三爺的一根手指頭不放。
那時候她以為那樣的日子會一首一首過下去。
若曦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又倒了一杯。兩杯酒下去，面頰微微泛了熱，靠在窗框上仰頭看著那輪圓月，忽然對著月亮輕聲開口：“念安，你吃月餅了沒？”
月亮自然不會回答。她又喝了一口酒，自顧自地笑了：“你阿瑪肯定又偷吃你的了，他那個人，就愛搶你的東西吃。”
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她把臉埋進臂彎裡，呼吸微微發顫。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落在了牆根下的草叢裡。若曦抬起頭，以為是野貓，便沒在意。可緊接著又是“嗒”的一聲，像是石子敲在窗欞上。
若曦愣了一下，屏住呼吸推開窗探出頭去。月色下，牆根下的陰影裡蹲著一個人，仰頭朝她的方向望過來，月光照亮了他半張臉。
若曦的手猛地攥緊了窗欞。
十三爺蹲在牆根下的陰影裡，今日穿了件暗色的袍子，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他仰頭看著她，月光把他的面容照得蒼白而清瘦，比兩個月前憔悴了許多，下巴上冒了一層青色的胡茬。可那雙眼睛在月色裡依舊亮得驚人，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此時此刻終於見到的灼熱。
“胤祥……”若曦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十三爺沒有出聲，只是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用盡全力朝她的視窗扔了上來。
若曦伸手接住了。油紙包還帶著他的體溫，隔著紙就能聞到糖炒栗子熱乎乎的甜香。
她攥著那個油紙包低頭看他。他蹲在牆根下仰頭望著她，嘴角彎起來，那個笑容和從前千百次一樣溫暖而明朗，只是眼圈紅紅的。
兩人隔著月色和夜色，隔著二樓窗戶到牆根的距離，隔著兩道宮牆和數不清的侍衛太監，就這麼望著彼此。
若曦把油紙包貼在胸口，朝他笑了笑，無聲地用口型說了兩個字：“等我。”
十三爺看懂了。他點了點頭，又最後看了她一眼，然後利落地轉身消失在牆角的陰影裡，像一隻夜行的貓，來去無聲，只留下月光下一片空蕩蕩的牆根。
若曦關上窗，背靠著窗欞滑坐在地上。她把油紙包開啟，裡面的栗子還是溫的，顆顆飽滿油亮。她拈了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栗子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和桂花釀的餘韻混在一起，說不清是甜還是酸。
她含著那顆栗子，靠著窗欞仰起頭，望著帳頂的承塵，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快了。
再熬一個月。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包溫熱的栗子，一顆一顆慢慢地吃著。窗外的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塊銀白色的光斑。
中秋夜，月正圓。
而她想念的那個人，翻過重重宮牆，只為了給她送一包還熱著的糖炒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