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後，若曦開始在心裡倒計時了。
每日晨起她在枕頭底下劃一道痕，細細的指甲印，從一劃到三十。入宮時是六月末，到九月末正好滿三個月。她數著日子過，像沙漠裡的旅人望著遠處的綠洲一步一步往前挪。
宮裡的風向也在這段時間裡有了些細微的變化。先是皇后某日忽然對若曦說“福晉離家久了，想必想家了”，又過了幾日，雍正召若曦去養心殿時，問了一句“念安最近可好”——問的是念安，卻讓若曦心裡翻起巨浪。這些訊號累積著，讓她隱約覺得，那道困住她的牆，終於出現了裂縫。
九月十八，若曦入宮正好滿三個月前三天。那天下午她正在偏殿裡給念安縫最後一雙小鞋，門外忽然傳來通報聲——皇上駕到。
若曦放下針線起身行禮。雍正走進來時面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壓著一層比往日更沉的東西。他在椅子上坐下，沒有立刻開口，只看著若曦手裡那雙沒做完的虎頭鞋，看了許久。
“你在收拾東西？”他問。
若曦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收拾了一半的箱籠——幾本書、一個藥枕、幾件換洗衣裳，整整齊齊地疊著。她點了點頭：“臣妾想著快出宮了，先理一理。”
雍正沒有說話。殿裡安靜了片刻，他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指腹在杯沿上緩緩摩挲著。
“朕放你走。”他終於開口，聲音低而沉，“明日就讓人送你回去。”
若曦提著的那顆心在這一刻猛地鬆下來，她垂著眼，屈膝行了一禮：“謝皇上。”
雍正看著她低垂的眉眼、規規矩矩行禮的姿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促，帶著一種自嘲的、澀澀的弧度，像苦茶入口後的餘味。
“若曦。”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怡親王福晉”，不是“馬爾泰氏”，就是“若曦”。像很多年前那樣。
若曦抬起頭看他。
雍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髮間那支桂花銀簪上。他的視線在那支簪子上停了很久，最終輕輕說了一句：“如果朕不讓你走，你會在宮裡待一輩子。可朕知道，你心裡只有他。”
若曦沒有否認，也沒有低頭。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迎著他的目光，坦然而篤定。
雍正看了她片刻，忽然揮了揮手，像是累了：“去吧。”
若曦行了大禮退出了養心殿。走出門的時候秋日的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她仰著頭閉了一下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桂花香氣的空氣。
她快步走回偏殿，開始利落地收拾東西。針線、衣裳、藥枕，一件一件往箱籠裡放，動作又快又穩。最後她走到窗臺邊，把那隻青瓷瓶裡己經枯萎的桂花枝取出來，換上從御花園裡折的一枝新開的金桂，重新插好放在窗臺上——就當還給宮裡的。
然後她坐在床沿上，把枕下那些指甲劃的印子一個一個撫平，最後摸出那包一首捨不得吃完的糖炒栗子，裡面還剩最後一顆。她拈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栗子己經有些皮了，但那股甜味還在。
她含著那股甜味，彎著嘴角笑了。
第二日一早，宮裡的馬車等在坤寧宮側門外。若曦的箱籠己經收拾好了，只一個小包袱，輕簡得像來的時候一樣。她去向皇后辭行，皇后今日穿著一身秋香色的宮裝，坐在暖炕上捻著佛珠，見她進來便招了招手。
“回去了，好好過日子。”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才有的通透，“皇上的事，你莫放在心上。”
若曦心頭一暖，鄭重地行了一禮：“臣妾記下了。娘娘保重。”
她從坤寧宮出來，沿著宮道往外走。秋日的陽光把宮牆的硃砂照得格外鮮豔，幾株丹桂正盛開著，甜香一陣一陣地湧過來。她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把這兩個月來走過的路再走一遍。
經過御花園時，遠遠看見月洞門那邊站了一個人。
若曦的腳步頓了一瞬。那人穿著玄色的常服，負手立在月洞門下，像一棵沉默的樹。他沒有走近，只是隔著半個花園的距離遙遙望著她。
若曦站在宮道上，隔著滿園秋色和滿庭桂香，朝他屈膝行了一禮。深深的一禮，起來時她看見他微微點了點頭，像是默許，又像是告別。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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