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頭幾天，若曦幾乎沒怎麼睡好。
倒不是夜裡驚醒或者噩夢纏身，而是念安連著三晚都鬧著要跟額娘睡，小小一個人橫在床中間，攤開手腳佔了半張榻。若曦側著身子擠在床沿上，十三爺更慘，被逼到了邊緣大半邊身子懸空著，只好翻過身把女兒往中間挪了挪，自己再倒回去躺。
黑暗中若曦聽著父女倆均勻的呼吸聲，一個輕一個重，此起彼伏地交織著。她側過身看著身邊這兩個人，月光從帳子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唸安胖嘟嘟的小臉上投下一小片銀白色的光。
她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女兒的睫毛。念安在睡夢裡咕噥了一聲，翻了個身滾進十三爺懷裡。十三爺迷迷糊糊地把她摟住，下巴擱在她頭頂，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若曦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那三個月裡所有的委屈和硬撐，在這一刻都值了。
第三天夜裡，十三爺終於忍不了了。他趁念安睡著之後把她抱回自己屋裡交給奶孃，回到內院時若曦正坐在燈下梳頭。她從銅鏡裡看見他進來，嘴角微微翹起來。
“捨得把她送走了？”
十三爺走過來從背後環住她的肩，下巴擱在她發頂，聲音悶悶的：“再不送走，我就要睡地上去了。”
若曦笑著往後靠進他懷裡，任他抱著。燭火在他們之間跳動著，銅鏡裡映出兩個人交疊的影子，她在前他在後，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處。
十三爺低頭在她髮間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缺失的氣息一下子補回來。他的嘴唇貼著她耳側的皮膚，喃喃地說：“若曦，我好想你。”
若曦伸手覆上他環在自己肩頭的手背，指腹輕輕摩挲著他指節上的薄繭。她的聲音也軟了下來：“我也想你。”
十三爺的手臂收緊了。他在她身後靜了片刻，然後轉過來在她面前蹲下，仰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久別重逢後特有的、細細端詳的專注。
“瘦了。”他說，“下巴都尖了。在宮裡沒吃好？”
“吃了。”若曦低頭看著他，“你也是，胡茬都長出來了，跟逃荒似的。”
十三爺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力道輕得像在碰什麼易碎的瓷器。他捏完了又湊上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接著是鼻尖、面頰、嘴角，一下一下，輕而密，像在確認她是真的回來了。
若曦由著他親完，伸手揉了揉他頭髮亂糟糟的發頂。燭火噼啪跳了一下，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面上，融融地融在一處。
“胤祥。”她輕聲開口。
“嗯。”
“那三個月裡，我沒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
十三爺抬起頭來看著她。她坐在燭光裡，面容柔和而篤定，目光安安靜靜地落在他臉上。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你怎麼還要說這個”的無奈和滿當當的心疼。
“我知道。”他伸手握住她的指尖貼在面頰上，“我一首都知道。”
若曦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彎著嘴角看他。兩人就在這暖融融的燭光裡安靜地對視著，把分別的九十二天用目光一寸一寸地填滿。
日子一天天回到了正軌上。
若曦的身體底子本來不差，只是宮裡住了三個月多少有些損耗。十三爺便變著法子給她補，每日廚房裡燉的湯水沒斷過，從烏雞到鯽魚到紅棗枸杞，輪著番地上。若曦喝得膩了提出抗議，十三爺便換成她愛吃的——糖炒栗子、桂花糕、冰糖燉雪梨，隔三差五地變著花樣。
念安起初還害怕若曦會再走，寸步不離地黏著她。若曦便每日帶她在院子裡玩，教她認花草樹木，陪她追蝴蝶撿石子。過了十來天，念安終於信了“額娘不走了”，才肯放開她的裙角跑去跟小丫鬟們玩。
這日午後，若曦在廊下給念安縫一件新秋襖，十三爺從外頭回來，一進門便徑首走到她身邊坐下。他今日難得休沐，換了件家常的月白袍子，手裡不知從哪折了一枝丹桂，順手插在她髮髻旁邊。
“做什麼。”若曦偏頭躲了一下，被他按住了。
“好看。”十三爺退後半步打量她，桂花的金蕊襯著她烏黑的髮髻，簪頭那支銀桂和真桂花的金黃交相輝映，他看著看著便笑起來，“你比花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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