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了霜降，院子裡的柿子樹掛滿了橘紅的果子，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
那是若曦從宮裡回來的第十日，十三爺不知從哪移來的一棵柿樹，就種在正院東邊的牆根下。他說寓意好，“柿柿如意”，念安在一旁跟著學舌，奶聲奶氣地重複了好幾遍，把全家人都逗笑了。
如今樹上那些青澀的果即時節一到便紅了滿枝，在秋末的陽光下像一盞盞小小的燈籠。念安每日都要站在樹下仰頭看，小手扯著十三爺的袍角嚷嚷“要吃柿柿”。十三爺便把她扛在肩頭去摘，摘下一個最大的遞給她，念安抱在懷裡笑得滿臉褶子，啃了一嘴的汁水糊在臉上。
若曦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著父女倆鬧騰，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慢慢喝著。秋末的風己經帶了涼意，吹得院子裡的落葉沙沙響著，可廊簷下那串新掛的風鈴還在叮叮噹噹地響，清脆而歡快。
“額娘！”念安舉著啃了一半的柿子跑過來，滿嘴滿臉的橘紅汁水，踮著腳要把柿子遞給她吃，“甜，額娘吃。”
若曦蹲下來就著女兒的手咬了一小口，確實甜。她掏了帕子替念安擦嘴擦臉，念安乖乖地仰著小臉任她擦，眼睛圓溜溜地看著她，忽然說：“額娘，阿瑪說你以後都不走了。”
若曦擦臉的動作停了一下，偏頭看向十三爺。他正從柿子樹那邊走過來，手裡還掂著兩個大柿子，聞言摸了摸鼻子，有點心虛地別開目光。
“你阿瑪說得對。”若曦捏了捏女兒的臉蛋，“額娘不走了。”
念安得了確切的回答，高興得原地蹦了兩下，舉著柿子又跑開了。若曦站起來看著女兒跑遠的背影，十三爺己經走到她身邊，把兩個柿子放進她手裡，順勢靠過來貼著她的肩。
“你跟她說了？”若曦側頭看他。
“說了。”十三爺垂下眼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認真的、鄭重的神色，“她雖然小，但什麼都懂。我得讓她知道，額娘不會再離開我們了。”
若曦心頭一暖，把兩個柿子並排握在掌心裡，另一隻手勾了勾他的小指。兩個人就這麼並肩站在廊下，看著念安蹲在牆角跟一隻路過的小貓說話，小模樣認真得不行。
“胤祥。”若曦忽然開口。
“嗯。”
“你說，我們明年春天是不是該把念安送去學識字了？”
十三爺笑著偏頭看她：“才兩歲多，你就想讓她唸書了？”
“啟蒙嘛。”若曦理首氣壯，“我兩歲的時候己經會背好幾首詩了。”
十三爺伸手揉了一把她的發頂，把她挽得整整齊齊的髮髻揉鬆了些：“行，都聽你的。回頭我去尋幾本適合幼童的啟蒙書來，你教她。”
若曦拍開他的手重新理頭髮，嘴裡嘟囔著“你怎麼總揉我頭”。十三爺便笑著又湊過來，這次沒揉頭髮，只是在她額角親了一口，輕得像一片落葉貼上來的觸感。
念安在牆角跟小貓說完話，回頭看見父母依偎在一起的樣子，便顛顛地跑回來，張開兩隻胳膊抱住兩人的腿，把自己夾在中間，仰著小臉笑。
若曦和十三爺同時低頭看著她，又同時抬起頭來對視了一眼。兩人眼裡都是笑，那種滿得要溢位來的、暖融融的笑意。
秋風又吹過來，柿子樹上的葉子落了幾片，打著旋飄在三個人周圍。橘子紅的果實在枝頭輕輕搖晃著，像一串串小小的、沉默的歡喜。
入冬之前，若曦去了一趟小院。
自打從宮裡回來後她還沒去過那裡。這日午後十三爺在戶部有事，念安由奶孃帶著午睡，若曦便一個人沿著宮道慢慢走到了那偏僻的角落。
院門上的鎖換了新的，鑰匙十三爺早就給了她。若曦開了鎖推門進去，一抬眼便看見那棵老杏樹。深秋時節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藍的天空，偶爾掛著幾片不肯離去的枯葉在風裡搖著。石桌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塵土，石凳東倒西歪著，顯然幾個月沒人來了。
若曦走過去，用袖子把石桌石凳擦乾淨了坐下來。秋末的風穿過光禿的枝椏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和夏天時滿樹繁葉的沙沙聲全然不同。她坐在那裡發了會兒呆，從袖中摸出那枚並蒂蓮玉佩放在掌心裡慢慢摩挲著。
這個地方對她來說太特別了。很多重要的時刻都在這裡發生——她在這裡應了十三爺的心意，在這裡等來了賜婚的聖旨，在這裡喝過茶說過話許過願。她抬起眼看著那棵老杏樹，想著明年春天它又會重新長出滿樹繁花，又會在風裡落她一身粉白。
想到這裡她忽然笑了一下，把玉佩收好站起來。她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把牆角幾處堆積的落葉掃了掃，又把石凳重新擺正。做著這些的時候她心裡平靜而安寧，像在打理一個屬於自己的秘密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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