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三歲那年春天,學會了爬樹。
那天若曦正在屋裡替十三爺縫補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朝服,忽然聽見院子裡傳來丫鬟的驚呼聲。她放下針線跑出去一看,念安正騎在老杏樹最低的那根枝椏上,兩條小短腿懸空晃盪著,手裡攥著一把剛摘的杏花,笑得滿臉都是。
“念安!”若曦又氣又好笑,站在樹下仰頭看著女兒,“誰讓你爬上去的?快下來!”
念安低頭看著她,小臉上還帶著得意的笑:“額娘,花,給你。”她伸出攥著花的小手,身子往前一探,整個人在枝椏上晃了晃。若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正要喊人搬梯子來,就聽見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十三爺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大步衝到樹下,張開雙臂仰頭看著樹上的女兒。
“念安,跳下來,阿瑪接著你。”
念安低頭看了看十三爺,又看了看手裡的花,毫不猶豫地鬆開枝椏撲了下來。十三爺穩穩地接住了她,把她摟在懷裡轉了個圈才放下來。念安咯咯笑著把花塞進他手裡,奶聲奶氣地說:“給阿瑪。”
十三爺拿著那幾朵皺巴巴的杏花,低頭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笑得眉眼都彎了。他蹲下來平視著她,板起臉裝兇:“以後不許爬樹了,摔著怎麼辦?”
念安眨巴著眼睛,伸出小手戳了戳十三爺的臉:“阿瑪兇。”
十三爺繃不住破功了,笑得坐在地上,一把將女兒撈進懷裡。若曦站在一旁看著父女倆鬧成一團,無奈地搖了搖頭,走過去把念安散了的髮髻重新紮好,順手在十三爺腦門上彈了一下。
“你慣的。”
十三爺捂著腦門笑:“我閨女,不慣她慣誰。”
念安騎在十三爺脖子上回了屋,一路上咯咯笑個不停。若曦跟在後面收拾了滿地杏花枝椏,抬頭看了看那棵杏樹——又到了花季,滿樹的粉白開得熱鬧,風一吹就簌簌地落花瓣。
今年她不需要再擔心什麼了。
念安西歲那年秋天生了一場病。
起初只是咳嗽,若曦以為換季著涼了,給她熬了梨湯喝著。可到了第三天夜裡念安忽然發起高燒來,小臉燒得通紅,整個人縮在被子裡首打哆嗦。
若曦整夜沒閤眼,用帕子蘸了溫水替她擦額頭、手心、腳心,一遍又一遍。念安燒得迷迷糊糊的,燒得厲害的時候攥著若曦的衣襟喊“額娘抱抱”,若曦便把她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哄她。孩子身上滾燙,像抱著一塊燒熱的炭。
十三爺半夜從書房趕回來,進門時面色白得像紙。他大步走到床邊看了一眼念安通紅的小臉,轉身就要衝出去叫太醫,被若曦一把拉住了。
“劉太醫己經來過了,開了方子,煎了藥,喂下去了。”若曦的聲音有些啞,但穩穩的,“你坐著等。”
十三爺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念安的額頭,手心微微發顫。他低頭看著女兒燒得迷迷糊糊的小臉,嘴唇抿得緊緊的。若曦知道他在自責——這些日子戶部事忙,他每日早出晚歸的,陪女兒的時間少了,便覺得是自己疏忽了。
若曦伸手覆上他擱在床沿的手背,輕輕捏了捏。十三爺反手握住她的,攥得有點緊。
念安那一夜反反覆覆地燒了又退退了又燒,兩人輪流守著。天快亮的時候燒終於退了,念安沉沉地睡了過去,呼吸平穩了許多。若曦靠在床頭的柱子上,眼皮沉得幾乎掀不開,十三爺把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肩上,自己坐在床沿上守著女兒。
若曦半睡半醒之間聽見他低聲對著念安說話:“以後阿瑪天天陪你,不忙了,哪都不去了。你快點好起來,阿瑪帶你去騎大馬。”
她迷迷糊糊地彎了彎嘴角。
念安病好之後,十三爺果然兌現了承諾。連著半個月每天下朝就回府,帶著念安在院子裡騎大馬、放風箏、捉蝴蝶,把女兒慣得無法無天。若曦看著院子裡父女倆瘋跑的影子,有時候覺得十三爺自己也就是個大孩子,有了女兒之後兩個人一起長大了似的。
念安五歲生辰那日,十三爺送了她一匹小小的棗紅馬駒,溫馴得不行,專給孩子騎的。念安抱著馬駒的脖子不撒手,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裡嚷嚷著“阿瑪最好”。十三爺蹲在旁邊笑得跟撿了寶似的,滿臉得意地回頭看若曦。
若曦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手裡端著一碟剛切好的生辰糕。秋日的陽光暖暖地照著,把院子裡的柿子樹、牽馬的老杏樹、還有樹下鬧成一團的父女倆都照得亮堂堂的。
她咬了一口手裡的糕,甜絲絲的,一首甜到心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