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對。該買新的了。”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做了一頓飯。米飯,番茄炒雞蛋,紫菜湯。端著碗坐在茶几前面,慢慢地吃。饅頭跳上茶几,蹲在我對面,看著我吃。我夾了一塊雞蛋,放在它面前。它湊過來吃,吃得很快。
吃完之後,洗了碗,把廚房收拾乾淨。然後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翻到秦婉秋的號碼。看了很久。然後鎖了螢幕,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拿起那本《管理學原理》,翻到第六章,慢慢地看。
看了大概一個小時,手機響了。秦婉秋。
我看著螢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三個字——秦婉秋。在通訊錄裡存了三年,從來沒有改過。三年前她給我發第一條訊息的時候,我存了這個名字。三年裡她給我發的訊息,加起來不到十條。每一條都是“好的”、“知道了”、“協議簽了嗎”——簡潔得像一封公函。現在她打電話來了。
手機還在響。螢幕亮著,她的名字在上面。我握著手機,沒有接。不是不想接,是——接了說什麼?問她吃飯了嗎?她肯定說吃了。問她睡得好嗎?她肯定說還行。問她公司怎麼樣了?她肯定說還行。然後沉默。像每次一樣,沉默。一堵牆,立在我們中間,怎麼也推不倒。
手機不響了。螢幕暗了。我把它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月亮。饅頭跳上沙發,蜷在我旁邊,開始睡覺。
手機又響了。還是她。
我看著螢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後按了一下側面的按鈕——靜音。螢幕亮著,她的名字在上面,一下一下地閃。閃了大概三十秒,然後暗了。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月光照在窗戶上,像一面銀色的鏡子。我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口有些黃,袖口有些毛。頭髮有些長,該剪了。
手機亮了。不是電話,是訊息。
“劉飛,你睡了嗎?”
我沒有回。
“我媽說的那些話,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己經不是以前那個她了。”
我沒有回。
“那批貨的事,謝謝你。如果沒有你幫忙,秦氏貿易就真的完了。”
我沒有回。
“劉飛,你過得好嗎?”
我看著最後這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打了一行字:“挺好的。你早點休息。”傳送。己讀。
她回了一個字:“好。”
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關了燈,躺在床上。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在床上,照在我的臉上。我閉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上。心跳得很平穩,一下一下的。
為什麼不接?這個問題我問自己。不是不想接,是——接了之後,我會說什麼?我會說“你吃飯了嗎”,她說“吃了”。我會說“那就好”,她說“嗯”。然後沉默。然後她掛了。然後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螢幕,想著她是不是真的吃了。吃的什麼?饅頭鹹菜,還是泡麵?有沒有用保鮮袋把饅頭包好?饅頭有沒有幹?這些念頭像水底的泡泡,一個一個地冒上來,壓不住。但如果接了,這些泡泡就會變成真的。我會聽到她的聲音,很輕,很啞,很累。我會問她吃了什麼,她會說吃了。我會問她睡得好嗎,她會說還行。我會問她公司怎麼樣了,她會說還行。然後我會說那就好,然後她掛掉。然後我會坐在沙發上,想著她說“還行”的時候,是不是在咬著下唇。那個動作我太熟悉了——她在忍。忍著不說累,忍著不說苦,忍著不說“我撐不住了”。
所以我不接。不接,就不用聽到她的聲音。不用聽到她的聲音,就不會知道她是不是在咬著下唇。不會知道她是不是在忍著。不會知道她是不是快撐不住了。不知道,就可以假裝她還好。她還好,她在吃饅頭鹹菜,但饅頭用保鮮袋包著,沒有幹。她在公司加班到半夜,但檯燈亮著,桌上有一杯熱水。她在超市裡挑有疤的西紅柿,但挑得很認真,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比較。她還好。她能的。
我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月光照在我的臉上,涼涼的。饅頭從沙發上跳下來,跳上床,蜷在我枕頭旁邊。它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團棉花。我能感覺到它的心跳,很快,很細密。
“你知道嗎,”我小聲說,“她打電話來了。我沒有接。”
它沒有回答,只是把腦袋拱進我的手掌心裡。我摸著它的頭,它的耳朵動了動。
“不是不想接。是——不能接。”
它呼嚕了一聲,像是在說“我知道”。我閉上眼睛。在月光中,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還沒亮,窗戶外面還是黑的。饅頭己經不在了,大概出去找吃的了。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昨晚的訊息——“劉飛,你過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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