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我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陽光很好，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遠處的江州之心在陽光下變成了淺灰色，新的腳手架己經搭到了頂。它在變。從一具灰撲撲的骨架，變成一棟有血有肉的樓。她也在變。從一個在超市裡挑有疤的西紅柿的人，變成一個在電話裡說“資金週轉有些緊張”的人。從一個在辦公室裡吃饅頭鹹菜的人，變成一個在合同上簽字的人。她在變。一點一點地，在變。
下班之後，我沒有回家。坐公交到了江邊，在橋洞附近的臺階上坐下來。夕陽正在西沉，把整條江都染成了橘紅色。江面上有幾艘遊船，船上的遊客舉著手機拍照。遠處的貨輪拉響了汽笛，聲音沉悶悠長。
我坐了很久。天黑了。路燈亮了。江面上起了霧，薄薄的一層，像是一層紗。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公交站臺走。
回到家的時候，己經快九點了。開啟門，按下開關，燈亮了。客廳不大，但很乾淨。窗戶外面有月光，月亮很圓，很亮。饅頭從沙發上跳下來，蹲在我腳邊，仰著頭看我。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今天她打電話來了。不是私人的電話，是工作的。她很正式，叫我劉專員。她說資金週轉有些緊張。二十五個工作日，她同意了。”
它歪著頭看我，喵了一聲。
“她能的。”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做了一頓飯。米飯，番茄炒雞蛋，紫菜湯。端著碗坐在茶几前面，慢慢地吃。饅頭跳上茶几，蹲在我對面，看著我吃。我夾了一塊雞蛋，放在它面前。它湊過來吃，吃得很快。
吃完之後，洗了碗，把廚房收拾乾淨。然後坐在沙發上，拿起那本《管理學原理》，翻到第七章，慢慢地看。饅頭跳上沙發，蜷在我旁邊，開始睡覺。
看了大概一個小時，手機亮了。秦婉秋。
“劉飛，今天謝謝你。合同的事。”
“不客氣。工作。”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
“劉飛，你換了新襯衫嗎？”
我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襯衫。領口有些黃，袖口有些毛。沒有換。
“沒有。還是舊的。”
“那天在會議室看到你，領口黃了，袖口也毛了。該買新的了。”
“週末去買。”
“嗯。”
沉默。
“劉飛。”
“嗯。”
“你不接我的電話，是不是因為——你不想聽到我的聲音？”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的月亮。
“不是。”
“那為什麼？”
“因為接了之後，我會問你吃了沒有。你會說吃了。我會問你吃的什麼。你會說饅頭鹹菜。我會問你為什麼不吃飯。你會說不餓。然後我會說你要好好吃飯。你會說好。然後掛了。然後我會坐在沙發上，想著你是不是真的吃了。吃的什麼？饅頭有沒有幹？鹹菜鹹不鹹？你有沒有在咬著下唇，忍著不說累，忍著不說苦，忍著不說我撐不住了。”
訊息發出去之後，很久沒有回覆。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回了。我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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