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不知道什麼？”
秦婉秋沒有回答。電話掛了。
王豔站在餐廳中央，握著手機，聽著聽筒裡的忙音。嘟——嘟——嘟——每一聲都像是在敲她的頭。她放下手機，彎腰把椅子扶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下，聲音很刺耳。她坐下來，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
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陽光照在葉子上，黃了一半的葉子在光裡變成了金色。她想起那個人在的時候，每年秋天都會摘桂花。他站在樹下，踮著腳，一根枝子一根枝子地摘，摘得很慢，很仔細。她站在廚房裡，隔著窗戶看著他。他摘桂花的樣子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把桂花酒倒進杯子裡，金黃色的，透亮的，喝一口，滿嘴都是桂花香。
今年沒有人摘桂花了。花開了，落了，爛在泥裡。明年還會開嗎？也許會的。但沒有人摘了。
王豔坐在餐桌前，坐了很久。久到陽光從窗戶的這一邊挪到了那一邊，久到冰箱壓縮機的聲音停了又響了，久到樓上秦壽生的呼嚕聲從有到無，從無到有。
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劉飛的名字還在裡面。備註名是“劉飛”，沒有改過。她看著這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鎖了螢幕，把手機放在桌上。
不打了。打了說什麼？問他錢哪來的？問他是不是偷的？問他是不是有了別的女人？他會怎麼回答？他說“不是”，她信嗎？她說“信”，那是騙自己。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開啟冰箱。冰箱裡有一盒牛奶，一袋麵包，幾個雞蛋，半個洋蔥，一根蔫了的胡蘿蔔。她把牛奶拿出來，倒了一杯，放在微波爐裡熱了一分鐘。牛奶熱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燙，沒有味道。不是牛奶沒有味道，是她喝不出來。她的嘴是苦的，胃是空的，心是亂的。
她把牛奶放下，走到客廳，開啟電視。電視裡放著一個電視劇，一個女人在哭，一個男人在罵，一個孩子在喊。她看了五分鐘，不知道在演什麼。關掉電視，客廳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很重，像是在敲一面鼓。
她站起來，走到樓梯口。樓上很安靜，秦壽生在睡覺，秦婉秋不在家。她上了樓，走到秦懷山的書房門口。門關著，沒有鎖。她推開門，走進去。
書房不大，靠牆是一個書櫃，滿滿的都是書。書桌在窗戶前面，桌上放著一盞檯燈，一個筆筒，一沓便籤紙。抽屜沒有鎖，她拉開，裡面是空的。保險櫃在書櫃後面，嵌在牆裡，外面用一幅畫擋著。她把畫取下來，露出保險櫃的門。門是關著的，密碼鎖上的數字模糊了，看不清楚。
她蹲下來，看著那個保險櫃。她不知道密碼。秦懷山從來沒有告訴過她。他說那是公司的東西，跟她沒有關係。她嫁到秦家三十年，給他生了一兒一女，伺候了他三十年。他死了，連保險櫃的密碼都不告訴她。她算什麼？她在這個家裡算什麼？
她站起來，把畫掛回去，走出書房。關上門，站在走廊裡。走廊很長，很暗，盡頭是秦婉秋的房間。門關著，裡面沒有人。旁邊是秦壽生的房間，門關著，裡面傳來呼嚕聲。再旁邊，是樓梯。樓梯上去，是三樓。三樓最裡面，是那個人住過的儲物間。
她站在那裡，看著樓梯。樓梯很暗，沒有人開燈。三樓的門關著，看不到裡面的樣子。她想起那個人在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上三樓，走進那個儲物間，躺在行軍床上，聽著隔壁空調外機的聲音，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想一些有的沒的。她在樓下，在臥室裡，在柔軟的床上，在溫暖的被窩裡。她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儲物間有多冷，那張行軍床有多硬，那個人有多孤獨。
她從來沒有想過。她只知道罵他，使喚他，把他當牛當馬。她從來沒有想過，他也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會冷會餓、會疼會哭的人。
她站在走廊裡，站了很久。然後轉身，下樓。
## 西、秦婉秋的沉默
秦婉秋從秦家別墅出來之後，沒有去公司。她開車到了江邊，在橋洞附近的停車場停下來。車是她爸留下來的，一輛黑色的奧迪，己經開了八年了，車身上有很多劃痕，左後視鏡的殼裂了，用膠帶纏著。
她沒有下車。她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看著窗外的江面。江水是灰色的，跟天空一樣的顏色，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遠處的貨輪拉響了汽笛，聲音沉悶悠長，在江面上迴盪。江邊有人在釣魚，坐在小馬紮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她想起劉飛在橋洞裡住過。那是她被趕走之後的事。她聽人說的。她在超市裡碰到他的時候，問他住在哪裡，他說陽光花園。他沒有說橋洞。他不想讓她知道。他不想讓她知道他在橋洞裡啃過硬饅頭，靠著行李箱睡過覺，聽著江水聲想過爺爺。
她不知道他在橋洞裡住了多久。一天？兩天？一個星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工地上搬過磚，手上磨出了水泡，指甲縫裡嵌著水泥灰。她看到過他的手，在超市的蔬菜貨架前面，他伸手拿醬油的時候，她看到了。虎口上有一道疤，手指上有繭子，指甲剪得很短。那雙手，以前在秦家的時候，是乾淨的，白淨的，指甲修得很整齊。現在不是了。現在是粗糙的、堅硬的、佈滿了傷口和老繭的手。是一個幹活的人的手。
她在車裡坐了大概二十分鐘。然後拿出手機，翻到劉飛的號碼。備註名是“劉飛”，沒有改過。她看著這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打了一行字：“劉飛，你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吃飯。”
發了出去。等了大概一分鐘，回了。
“好。幾點？”
“六點半。老張麵館。”
“好。”
她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車，開出停車場。江邊的風從車窗灌進來，吹著她的頭髮，髮尾在耳邊飄來飄去。她把車窗搖上去，風停了，車裡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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