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來沒有對他說過謝謝。一次都沒有。她只是在那個雨夜裡，站在窗簾後面，看著他在雨裡站了十秒鐘。她看到他的行李箱被扔出門外，看到她媽指著他的鼻子罵，看到她弟用腳踢開他的箱子，看到那張爺爺的照片被踢到臺階下面。她看到他在雨裡站了十秒鐘，回頭看了一眼她的窗戶。
她沒有拉開窗簾。她沒有開啟窗戶。她沒有跟他說一句“保重”。她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然後他轉身，走進了雨裡。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雨聲吞沒了。
她為什麼不拉開窗簾？她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她太懦弱了，也許是因為她太習慣了沉默，也許是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她傷害了三年的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刻，她站在窗簾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裡，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砰的一聲炸開，是慢慢地、無聲地裂開，碎成一片一片的，然後化成水，流走了。什麼都不剩。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樓下炒菜的味道散了，久到那個老太太的腳步聲聽不到了，久到天邊的雲從白色變成了灰色，從灰色變成了橘紅色。
她看了一眼手機。六點十分。
她拿起包，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門關上了，鏡子裡的自己穿著一件白襯衫，臉色有些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一下，笑不出來。嘴角只是動了一下，就放下了。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她走出來。大堂的燈亮著，旋轉門轉得很慢。她推開門，走出去。外面的空氣很悶，要下雨了。天邊的雲是橘紅色的，很厚，很低，像是要壓下來。她走到車旁邊，開啟車門，坐進去。發動車，開出停車場。
老張麵館在高新區科技園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裡。她去過兩次。一次是跟劉飛一起去的，一次是自己去的。自己那次，她點了一碗牛肉麵，坐在靠牆的位置，慢慢地吃。面還是那個味道，湯很濃，牛肉燉得很爛，但總覺得少了什麼。少了對面坐著的那個人。
她把車停在路邊，走進去。麵館很小，只有幾張桌子，牆上的年畫褪色了，胖娃娃抱著大鯉魚，顏色都掉了，只剩一層淡淡的影子。老闆在櫃檯後面看電視，電視裡放著一部老電影，聲音很小，聽不清在說什麼。他看到秦婉秋，笑了一下。
“來了？”
“嗯。還是老位置。”
她走到靠牆的位置坐下來。桌上有一壺茶，她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茶涼了，有些苦。她把茶杯放下，看著門口。
六點二十五分。還有五分鐘。
她拿出手機，看了看。沒有新訊息。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然後看著窗外。
巷子裡很暗，路燈壞了一盞，只剩巷口那盞還亮著，昏黃昏黃的，照在地面上，像一灘髒水。有人在巷子裡走，腳步聲很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人影出現在巷口。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褲腿上沾著灰，鞋底磨平了。
劉飛。
他走進麵館，看到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很短，但很真。不是客氣的那種笑，是看到熟人之後自然流露的那種笑。
“來了？”他說。
“嗯。坐吧。”
他在她對面坐下來。老闆端上來兩碗牛肉麵，湯很濃，很香，面上飄著蔥花和香菜。劉飛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進嘴裡。
“好吃嗎？”她問。
“好吃。”他說。
她低下頭，也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湯很鮮，牛肉燉得很爛。跟她記憶中的味道一樣。不，比記憶中的更好吃。因為對面坐著一個人。一個她欠了很多的人。
他們安靜地吃麵。麵館裡沒有別人，只有老闆在櫃檯後面看電視。電視裡放著一部老電影，聲音很小，聽不清在說什麼。牆上那幅褪色的年畫，胖娃娃抱著大鯉魚，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是活了一樣。
秦婉秋放下筷子，看著劉飛。
“劉飛，壽生的事，謝謝你。”
劉飛也放下筷子。“不用謝。”
“那五十萬，我會還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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