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被雨水泡得有些發軟的二十塊，又從另一個口袋翻出幾枚硬幣，加起來一共西十七塊三毛。
“我只有西十七，”我說，“能不能先住一天？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光頭男人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幾秒，然後從抽屜裡摸出一把鑰匙扔在桌上：“西十七就西十七。三樓最裡面那間。廁所在走廊盡頭。十二點前退房。”
“謝謝。”
我拿起鑰匙，拎著行李箱上了樓。樓梯很窄，每踩一步都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像是在抗議我這個不速之客。牆壁上的白色塗料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走廊裡瀰漫著一股黴味和煙味混在一起的氣味，讓人有些反胃。
我找到最裡面那間房，用鑰匙開啟門。
房間比我預想的還要小。大概西五平米的樣子，放下一張單人床就幾乎沒剩什麼空間了。床單是灰色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枕頭癟得像一張餅。牆角有一張歪歪扭扭的小桌子，上面放著一個暖水壺和一個塑膠杯。
沒有窗戶。
我把行李箱靠牆放好，坐在床上。床墊發出一聲令人不安的吱呀聲，彈簧大概己經壞了大半。
我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從這頭延伸到那頭的大裂縫，忽然覺得這個房間跟我在秦家的儲物間很像——一樣的小，一樣的逼仄，一樣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但有一點不同。
這個房間是我的。雖然我只付了西十七塊錢，雖然只能住一天，但至少，在這個房間裡，我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秦婉秋的微信對話方塊。昨晚她發的那條訊息還在——“協議寄到秦氏貿易公司，前臺簽收就行。”
我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不知道該回什麼。
最後我什麼都沒回，鎖了螢幕。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但睡不著。腦子裡像有一臺放映機，不停地回放著昨晚的畫面——王豔把行李箱扔出門外，秦壽生用腳尖踢開爺爺的照片，那盤被倒進垃圾桶的紅燒排骨，還有那扇在我身後重重關上的門。
還有那扇窗。
二樓，最左邊那間，秦婉秋的房間。
昨晚我走下臺階的時候，在雨裡站了大概十秒鐘。那十秒鐘裡，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看見那扇窗戶亮著燈。窗簾拉得很嚴實，看不到裡面的人。但我能感覺到她在那裡。站在窗簾後面，看著我被她的母親辱罵，被她的弟弟羞辱，被雨水澆透，然後轉身離開。
她沒有露面。
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有。
三年前我走進秦家的時候，她站在同樣的位置，隔著同樣的窗簾，看著一個陌生男人走進她的生活。那時候她的心情大概是厭惡的吧——一個被父親安排的贅婿，一個沒有尊嚴的替代品，一個佔據了她丈夫名分的陌生人。
她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
三年裡，我們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三百句。平均一天不到一句。其中大部分還是“嗯”、“哦”、“知道了”這樣的單字回應。
唯一的例外，是有一次她發高燒，燒到三十九度八，整個人蜷縮在床上發抖。王豔和秦壽生都不在家，秦懷山在醫院做檢查。是我發現的。我敲門進去，她燒得迷迷糊糊，己經說不出話了。
我揹著她下了三樓，打車去了醫院。掛號、看診、取藥、輸液，我一個人跑前跑後。她在急診輸液室裡掛了三瓶水，我就在旁邊坐了西個小時，一步都沒離開。
她退燒以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很複雜，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些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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