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壽生沒回答。他從樹幹上首起身來，慢慢走向我。雨水打在他那件白色的紀梵希衛衣上，他毫不在意。這件衛衣大概值我一年的生活費，但對他來說，只是一件穿一次就可以扔掉的消耗品。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
距離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的酒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氣味，近到我能看到他下巴上那顆新冒出來的痘，近到我能數清楚他眼睛裡的血絲——他喝了酒，大概沒少喝。
他低頭看了看我手裡的行李箱，又抬頭看了看我，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我太熟悉了。三年裡，我見過無數次。每一次他叫我“姐夫”的時候，都是這個笑容。嘴角往上翹，露出兩顆虎牙，眼睛裡帶著一種天真的、無辜的、好像什麼都不懂的惡意。
但這一次，他沒有叫我姐夫。
“劉飛，”他叫了我的名字，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把這兩個字在嘴裡滾了一圈，然後吐出來，“這麼晚還出門啊？外面下雨呢，要不——再住一晚？”
他的語氣很真誠。真誠得像一把刀。
我沒說話。
他歪著頭看我，等了幾秒，見我不接話，又笑了：“哦，對，我想起來了。你不是出門，你是被趕出去的。我媽把你趕出去了，對吧？”
身後的幾個人跟著笑了起來。張偉的笑聲最大，哈哈哈的，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鵝。
“我聽到了，”秦壽生繼續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聽到，“我媽罵了你三個小時。我在樓上聽得清清楚楚。說真的，劉飛，我媽罵人的水平真是越來越高了。什麼‘吃軟飯的’、‘廢物’、‘要飯的’……你別說，還挺押韻的。”
他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像是在跟我說一個秘密：“你知道我聽到最爽的一句話是什麼嗎？”
我沒說話。
“‘我們秦家養了你三年’，”他一字一頓地重複，像是在品嚐一道菜的味道，“這句話說得太好了。我媽真是個人才。”
他把手從我肩膀上拿開，退後一步，上下打量我，像是在打量一件他剛剛發現的有趣的東西。
“劉飛，我問你個問題。”
“什麼？”
“你在我家這三年，吃了我家多少米？”
這個問題讓我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問題本身有多難回答，而是因為它太荒唐了。
“不記得了。”我說。
“那我幫你算算，”他把手插回褲兜裡，歪著頭，做出一個認真思考的表情，“一天三頓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年就是一千零九十五天。就算你一天只吃兩碗飯，那也是兩千多碗。兩千多碗啊，劉飛。你知道兩千多碗飯是多少嗎？”
他轉身看向身後的幾個人：“你們知道嗎？”
張偉配合地搖了搖頭：“不知道。”
“夠喂一頭豬了，”秦壽生轉回來看著我，“而且是一頭很能吃的豬。”
幾個人又笑了起來。這次笑得更響了，連那個叼著煙的瘦子都笑出了聲，菸灰掉在地上，被雨水澆滅了。
雨水順著我的頭髮往下淌，淌過額頭，淌進眼睛。我沒有擦。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秦壽生。
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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