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摘下眼鏡,看著窗外的大雨。雨水打在車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您的祖父一生都在跟錢打交道。他見過太多人被錢改變了。好人變壞人,親人變仇人,朋友變敵人。他不希望您也變成那樣。所以他想讓您先做一年的普通人。看看您在最低處的時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看看您在最苦的時候,會不會丟掉自己。”
他轉過頭看著我。
“劉飛,您在秦家當了三年贅婿,被罵了三年,被羞辱了三年,被當成了三年的廢物。但您沒有偷,沒有搶,沒有害過任何人。您被掃地出門的時候,身上只有二十一塊錢。您睡橋洞,啃饅頭,搬磚,和水泥。您的雙手磨出了水泡,您的指甲縫裡嵌滿了水泥灰。但您沒有去找任何人幫忙,沒有去求任何人施捨。您靠自己的雙手,活了下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您的祖父——那位在鄉下養大您的老人——把您教得很好。非常好。好到我們所有人都覺得,這三年沒有白等。”
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劉飛,您不需要現在就做決定。您可以回去想一想。想多久都行。我們會在江州等您。等您準備好了,隨時可以來找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跟剛才那張一樣的,黑色的,燙金的字。他把名片放在我的手心裡,然後合上我的手指,讓我把它握住。
“這是我的電話。二十西小時開機。”
我下了車。
雨還在下,比剛才小了一些,但還是很密。橋洞就在旁邊,洞口黑漆漆的,像是一隻張開的嘴。我站在雨中,看著那一排黑色的勞斯萊斯。它們在雨中閃著光,車燈亮著,引擎低鳴著,像是在等我回去。
史密斯先生站在車門旁邊,看著我。雨打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毫不在意。
“少爺,”他說,“您需要一把傘嗎?”
“不用。”
他點了點頭,沒有勉強。
“劉飛,”他叫了我的名字,而不是“少爺”,“不管您最後怎麼決定,我們都尊重您。您祖父——兩位祖父——都會尊重您。”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了。引擎的聲音變大了。一輛一輛的勞斯萊斯開始移動,在雨中慢慢地調頭,然後一輛接一輛地消失在霧裡。車燈在霧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然後消失了。
橋洞口又恢復了安靜。只有雨聲,只有風聲,只有江水拍打岸邊的聲音。
我站在雨中,手裡握著那張名片。雨水打在上面,黑色的紙面不吸水,水珠在名片上滾來滾去,像是荷葉上的露珠。
我低頭看著那張名片。史密斯·詹姆斯。一串電話號碼。
然後我想起了爺爺。
不是那個在歐洲的、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祖父。是在鄉下養大我的爺爺。那個在棗樹下抽菸的爺爺。那個在我枕頭旁邊放梔子花的爺爺。那個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飛兒,如果外面太苦了,就回來”的爺爺。
他不是我的親爺爺。他是我的叔祖父。他放棄了榮華富貴,跟著他的哥哥回到中國,隱姓埋名,在鄉下過了一輩子普通人的日子。
他為什麼這麼做?
為了我,為了把我養大,為了讓我有一個家。
我站在雨中,把那張名片小心地放進口袋裡,跟那串蔫了的梔子花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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