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看了看我的購物車。薄鹽生抽，草菇老抽，冰糖。她的眼神變了一下，很快，但我捕捉到了。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在努力忘記什麼。
“你還是用這些牌子？”她問。
“嗯。習慣了。”
她沒有說話。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你……過得怎麼樣？”她問。聲音很輕，像是怕聽到答案，又像是真的很想知道。
我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購物車。薄鹽生抽，草菇老抽，冰糖。這些東西，是我在秦家三年裡一首在用的牌子。我習慣了它們，就像習慣了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習慣了每天晚上十一點睡覺、習慣了在她經過儲物間門口的時候屏住呼吸。
我拿起那瓶薄鹽生抽，晃了晃。
“挺好，”我說，“終於可以給自己做頓飯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它有多深刻，而是因為它太真實了。在秦家的三年裡，我做了三千多頓飯，但沒有一頓是為自己做的。每一頓都是為別人做的——為王豔做的，為秦懷山做的，為秦壽生做的，為她做的。我站在灶臺前，炒菜、燉湯、蒸魚，心裡想的是：她今天會不會多吃幾口？她會不會覺得今天的排骨比昨天好吃一點？她會不會有一天對我說一句“你辛苦了”？
從來沒有。
現在，我終於可以給自己做頓飯了。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管任何人喜不喜歡吃，不用在做好之後等著別人把它倒進垃圾桶。就我自己，安安靜靜地吃一頓飯。
她看著我手裡的那瓶醬油，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睛有些紅，但沒有流淚。她咬了咬下唇，那個動作我太熟悉了。在秦家的三年裡，每當她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的時候，就會咬下唇。
“劉飛，”她說，聲音有些啞，“對不起。”
我愣住了。對不起。這三個字，我等了三年。在雨夜裡等過，在橋洞裡等過，在工地上搬磚的時候等過，在那個沒有窗戶的出租屋裡等過。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無數次想象過她說這三個字的樣子——也許是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也許是在一個安靜的夜晚，也許是在我轉身離開的那一刻。但我從來沒有等到過。
現在，她說了。在一個超市的蔬菜貨架前面，手裡拿著一個有疤的西紅柿，購物籃裡裝著速凍水餃和掛麵。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我搖了搖頭。
“不用對不起，”我說，“都過去了。”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多，只有一滴，順著臉頰慢慢地滑下來，滴在她手裡的購物籃上，滴在那個有疤的西紅柿上。她用手背擦了擦，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讓我看到。
“你瘦了。”我說。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個。也許是因為她真的瘦了，瘦了很多。也許是因為，在秦家的三年裡，我每天看著她，知道她每一斤每一兩的變化。她的體重，她的氣色，她的黑眼圈，她的每一次皺眉、每一次嘆氣、每一次咬下唇——我都知道。
“最近事情比較多，”她說，“公司的事，家裡的事。”
“秦家的事我聽說了。”我說。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絲意外。“你知道？”
“嗯。聽人說過。”
她沒有追問聽誰說的。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購物籃。那個有疤的西紅柿在最上面，褐色的疤在紅色的果皮上格外顯眼。
“公司快撐不下去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銀行的貸款到期了，還不上。供應商天天來堵門。我媽急得高血壓犯了，住在醫院裡。壽生……壽生在外面欠了很多錢，高利貸的人天天打電話來。”
她抬起頭，看著我。她的眼睛很紅，但沒有再流淚。
“劉飛，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你還在——”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她停住了，咬了咬下唇，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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