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時候，秦婉秋又來了一趟公司。這次是來籤合同的。
她還是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褲。頭髮還是盤著。但今天她的臉色比上次好一些，嘴唇上有了一點血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淡了。大概是化了更濃的妝。
籤合同的時候，她坐在王主管對面，一份一份地看，一頁一頁地翻。她的手指還是那麼細，指甲還是光禿禿的。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只有一秒。然後低下頭，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婉秋。兩個字，寫得很工整。跟三年前在離婚協議上籤的一模一樣。
簽完之後，她站起來，跟王主管握手。
“謝謝王主管。謝謝貴公司的信任。”
“不客氣。合作愉快。”
她轉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劉專員，謝謝你的配合。”
我握住她的手。還是那麼涼，那麼細，微微有些發抖。
“不客氣。秦總。”
她鬆開手，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越來越遠。電梯門開了，又關了。聲音消失了。
我站在會議室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電梯門。手心裡還留著她的溫度，涼涼的，很快就散了。
走回工位，林小美探過頭來。
“劉飛，你跟她真的不認識？”
“不認識。”
“她籤合同的時候看了你一眼。那種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的。”
我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整理檔案。
下班之後，我沒有回家。我坐公交到了秦氏貿易公司所在的那棟寫字樓。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寫字樓不高，大概十幾層，外牆是灰色的，有些舊了。大堂的燈壞了一半，昏昏暗暗的。門口的旋轉門轉得很慢，吱呀吱呀地響。進進出出的人不多，每個人都是匆匆忙忙的，低著頭，像是在趕時間。大堂的公告欄上貼著一張紙，白色的A4紙，用馬克筆寫著：“秦氏貿易有限公司，12樓，1208。”
我坐電梯上了12樓。電梯門開了，是一條走廊。走廊的燈也壞了一半，一閃一閃的，像是快要熄滅了。走廊盡頭是一扇玻璃門，門上貼著“秦氏貿易”西個字，紅色的，有些褪色了。門裡面是一個不大的辦公室，大概能坐二三十個人。但現在只有西五個人在加班。燈開著，電腦亮著，沒有人說話。秦婉秋坐在最裡面的一個工位上，面前攤著一沓檔案，正在低頭寫著什麼。她的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臂。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大概是戴手錶戴的——她沒有手錶。
我站在走廊裡，隔著玻璃門看著她。看了大概五分鐘。她沒有抬頭，一首在寫。旁邊工位上有一個女孩在打電話，聲音很小，聽不清在說什麼。另一個男孩在整理檔案，一份一份地放進檔案袋裡。
五點半了。辦公室裡的人開始收拾東西。女孩掛了電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男孩把最後一頁紙放進檔案袋裡，封好口，放在秦婉秋的桌上。
“秦總，我們先走了。”
“好。辛苦了。”
“您還不走？”
“再等一會兒。你們先走吧。”
女孩和男孩走出辦公室，經過我身邊的時候看了我一眼，但沒有問什麼。他們進了電梯，門關上了。走廊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和玻璃門裡面的秦婉秋。她還在寫，頭低得很低，幾乎要貼到紙上了。桌上的檯燈亮著，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
我站在那裡，又看了大概十分鐘。然後她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睛很紅，不是哭的，是累的。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後繼續寫。我看到她的桌上堆著高高的檔案，還有一摞合同、一沓發票、幾個檔案袋。桌角放著一個飯盒，透明的塑膠盒，裡面是半個饅頭和幾根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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