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道一落地，槍頭拔出來，在管事的衣服上擦了擦血。
管事捂著大腿在地上打滾，疼得滿頭大汗，卻不敢叫第二聲，因為他看見了劉道一的眼睛。
山裡人獵野物時，眼睛裡就是這種光。不兇，不狠，只是平平的——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隻該殺的東西。
“周德昌在樓上？”
管事的點頭，又搖頭，又點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樓上有幾個人？”
“西……西個……周老爺，裴……裴先生，還有兩個賬房……”
裴爾遜也在。
劉道一點點頭，用槍桿在管事後腦上輕輕一敲。
管事的軟倒下去。
他把短槍在手裡轉了半圈，槍頭朝上，朝樓梯走去。
木板樓梯在他腳下輕輕呻吟，每上一級，木樓裡的燈就晃一晃。
樓上的聲音漸漸清晰了，有人在大聲說話，還有銅板在桌上滑動的聲響。裴爾遜在說中國話，洋腔很重，劉道一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聽到周德昌在笑。
笑聲很大，震得木板牆都嗡嗡響。
劉道一走到樓梯轉角處，停下了。
他看見了二樓的走廊盡頭那扇門虛掩著，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人影憧憧。門旁邊掛著一把洋槍，長管的，是那種新式的後膛槍。走廊另一頭有一扇窗戶，窗外是礦場的夜景，冶銅爐的火光映在窗戶上，像在流著血。
劉道一將短槍交到左手，右手習慣性在腰間一摸，但卻什麼都沒摸到。
他只有這杆槍。
但有槍就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身體裡那股在山裡獵野豬時攢下來的勁醒過來。
然後他推開門。
屋裡西個人。
正對著門是一張紫檀木長桌，桌上鋪著牛皮賬本，攤著幾張圖紙，堆著銀元和銅板，還有一瓶洋酒。坐在主位上的是個白胖的中年人，穿著團龍馬褂，十根手指上戴了三枚金戒指，一張臉被酒氣燻得通紅——這就是武寧豪強，人稱周扒皮的周德昌。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高大的洋人。
金頭髮，深眼窩，穿著一身黑色的牧師袍，胸前掛著一個銀十字架，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正在說著什麼。
偏角落的位置坐著兩個賬房先生，身前放著賬本、銀元。
門被推開的時候，西個人都抬起了頭。
周德昌先看見了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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