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道一抬頭看了一眼。
礦工們的臉上都是黑灰，看不清五官，但一雙雙眼睛在火光裡亮得嚇人。
“劉道山是不是你們抬回來的？”
有人應了一聲：“是。”
“他娘呢？”
“還在劉家灣。”
劉道一低頭，看著鐵鏈劉三。
“你也有娘吧？”
鐵鏈劉三的臉扭曲了一下。
“你老孃要是知道你在這山裡打死了人，會怎麼說？”
鐵鏈劉三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只見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和臉上的煤灰混在一起，黑一道白一道的。
“饒……”
“饒不了。”
槍頭刺進鐵鏈劉三的喉嚨，很輕的一記。不像殺周德昌那樣暴烈，只是輕輕一刺，鋒利的槍頭尖端就破了氣管，血從血槽裡湧出來。
鐵鏈劉三的嘴唇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眼睛裡最後一點光己經滅了。
劉道一拔出槍頭，站首身子。
周圍安靜了片刻。然後一個老礦工忽然放聲大哭，跪在地上拼命磕頭，額頭磕在碎石地上，皮破了，血和泥灰糊了一臉。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幾十個礦工都跪了下來，哭的哭，磕頭的磕頭。
劉道一看了一眼礦場出口的方向。
那個方向有路，路通往修河渡口，渡口通往武寧鎮，武寧鎮通往南昌府。他今晚殺的周德昌是一方富紳，趕走的裴爾遜是洋人傳教士，官府不會善罷甘休。
是的，他要考慮活命的路了。
但走之前他還有事要做，一走了之會連累很多人。
“散了吧。”他說，“這礦，應該不會再開了。”
礦工們愣著。
“走！”劉道一聲音拔高了，“天亮之前都走！等官府來了，你們都是同謀！”
礦工們這才如夢初醒，對於他們來說，礦上雖然在一開始給了他們做活掙命的機會，但又被這座黑礦壓榨的身形佝僂不人不鬼，有不少礦工更是屍骨無存，連說法都找不到一個。
現在能脫離這個噩夢般的存在，還猶豫什麼？
於是他們紛紛爬起來，棚裡的東西也不收了，互相攙扶著朝礦場出口湧去。黑壓壓的人群像潮水一樣退出山坳，腳步聲、喘氣聲、壓抑的哭聲匯成一片，順著山路往修河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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