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早上到溪邊洗一把臉，墓室所在的山壁旁邊有一條溪澗，從九宮山主峰上淌下來，匯進修河。溪水冷得刺骨，捧一把潑在臉上，整個人就清醒了。然後練槍。練到日頭上了山頂，練到日頭滾到山後，練到月光從裂縫裡照進來，冷白的光打在青石板上……
變字訣。
帛書上說：“變者，虛實之變也。槍頭在前，則敵必防槍頭；槍纂在後，則敵易忘槍纂。長兵縮為短，慢招化為快，虛刺變為實扎，令敵不知所守，變將勝之。”
他練三重變化。
第一重，槍頭變槍纂——刺出去的途中忽然翻轉手腕，讓槍纂代替槍頭砸向目標。這不是回馬槍，是在前刺的過程中就把槍纂甩到前面，靠的是腕力和槍桿的重心轉移。一開始砸不準，練了半個月，能在電光石火間把槍纂砸在預設的目標上。
第二重，整槍變雙節棍，在被對方兵器架住槍桿的瞬間，擰開銅箍，讓槍桿鬆動。然後借對方兵器夾住槍桿的力道為支點，甩出後半段，鐵鏈連線的槍纂飛出去砸人。這一手他在竹林裡練，以竹為敵，槍桿被竹枝夾住的那一刻拆槍，後半段甩出去砸斷身後的另一根竹子——這需要的對手中槍的熟悉，控制力入微。
第三重，槍頭彈射，這是最險的一式。三才斷魂槍的槍頭可以彈射，機括在銅箍內側，用勁力頂開。槍頭彈出去的速度比手投快三倍，但用過之後槍桿就沒了槍頭，只剩一截木杆。帛書上說“此式乃絕境之用，一擲決生死”。他沒練過真的彈射，畢竟槍頭彈出去不難，難的是彈出去之後的局面。
練累了，他就坐在溪邊看書。
帛書最後幾頁是圖畫。畫上是人的骨架，每條骨頭上都標著穴位和用勁的方向。這是“點穴槍法”的原型，當然，這不是中醫的點穴，是戰場上的要害：眉心、咽喉、心臟、丹田、膝關、腳踝。每個要害旁邊注著死亡時間。
劉道一將這些圖畫描在自己身上，用溪邊的青苔與粉末在皮膚上畫。畫了就擦，擦了再畫，首到每一塊骨頭的位置、每一個要害的薄弱點都刻在腦子裡。
三個多月過去了。
入秋了。
九宮山的楓葉開始泛紅，修河水面上漂著落葉，一片一片往下游走。山風涼了，帶著松脂和腐葉的氣味。劉道一站在山壁裂縫外，看著遠處修河渡口的方向。
渡口還是那個渡口。每天有船來回，載人，載貨。但渡口旁邊多了一間草棚，那是韓捕頭的人在渡口設了卡子，盤查過往行人。
夠久了。
他轉身回到墓室，把《槍髓》帛書重新放回石匣，在周克忠的石棺前跪下來。
“將軍，我要下山了。你的槍，我不會埋沒。這一趟出去，是生是死不知道。如果我活著，替你殺倭寇。如果我死了——”他頓了頓，“我欠你的，下輩子還！”
他把梨花短槍插在石棺旁邊，和將軍的靈牌並肩而立，然後是三個頭。
咚，咚，咚。
磕完之後起身，握著三才斷魂槍，轉身出了墓室。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他用了勁，推得那扇石門在塵土裡重新封死——周將軍的墓，不該再被人打擾了。
修河在九宮山腳下拐了一個彎，朝東流去。
渡口那邊的官道上，一支馬隊正在趕路，那是一隊捕快，騎的是矮腳駒，在山區官道上跑不快，但卻比人的兩條腿快得多。
劉道一站在山脊上看著那隊捕快。看清了，十二匹矮腳駒，每匹馬上兩個人，一個捕快，一個帶鐵尺的差役。他們朝武寧鎮方向去的，大概是輪值換崗。
渡口草棚那邊還有幾個？
他數了數，渡口兩岸各有兩個草棚，每個草棚裡估摸有西到五人。加上巡邏的，也就是二十來個人。
他記得祖父劉鐵山講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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