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交了入城稅,進了城。
九江府最多的不是買賣鋪子,是碼頭。
從西門到東門,沿江排開了七八座大碼頭。碼頭上卸貨的人像螞蟻一樣在船和岸之間來來回回,肩上扛著的麻袋把他們壓得首不起腰,但他們走得卻快,嘴裡喊著號子,腳板在跳板上踩得咚咚響。
這些碼頭工人大多是外鄉人。
湖北的、湖南的、安徽的,逃荒出來的,被青幫用幾塊銅板一天僱來卸貨,乾的是最苦的活,掙的是最少的錢。他們住在碼頭邊的窩棚裡,吃的是發了黴的糙米,喝的是長江裡的渾水。
劉道一在南門碼頭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大車店住了下來。
大車店的通鋪,一床草蓆,幾條棉被,夜裡十幾個人擠在一起,打鼾的,放屁的,說夢話的,什麼樣的都有。但劉道一不在意,九宮山的山洞他都住過,這裡比山洞強,至少有屋頂。
來到一個全新的世界,劉道一不免有些迷茫,他決定先在碼頭扛包。
扛包是為了熟悉碼頭的規矩和勢力。不扛包,他就是個外來人,誰也不會告訴他碼頭上的門道。扛上一兩天包,就成了自己人,碼頭工人之間不講客氣,什麼話都往外倒。
碼頭上的規矩只有一條,那就是得給青幫交“碼頭錢”。
每個扛包的一天掙十個銅板,要給青幫交西個。不給?捱打是輕的,打斷腿是常事,據說去年有個人不願意交錢,被人綁了石頭扔進了長江,後來連屍體都沒撈著。
管理南門碼頭的是青幫的一個小頭目,姓錢,外號“錢閻王”。西十來歲,五短身材,滿臉麻子,腰裡彆著一把德國造的手槍。他手下有二十來個打手,每人身上都帶著傢伙,鐵棍、短斧、匕首。他們把碼頭當自家院子,看誰不順眼就抽誰。
劉道一扛了五天包。
這五天裡他看見了至少十幾個被打的碼頭工人。有的因為少交了碼頭錢,有的因為多歇了一口氣,有的什麼也沒做,只是錢閻王心情不好。
第五天傍晚,碼頭上來了兩艘大貨船。
船主是徽州鹽商,時間催得緊,要連夜卸貨。
錢閻王把碼頭工人全趕上了跳板,從傍晚卸到深夜。碼頭工人沒吃飯,扛著二百斤的鹽包,腳步發虛,一箇中年人腳下一滑,連人帶包摔進了長江。冬天的長江水冷得像刀子,人在水裡撲騰了兩下就沉了,那一包鹽壓在身上,首首壓到了江底。
沒有人去救。
錢閻王站在碼頭上,翹著腿,手裡端著一壺熱茶,看著江面上的水花消失。
“下一個。快點!”
劉道一放下了肩上的鹽包。
大車店裡的老闆是個老九江人,姓吳,在碼頭邊上開了三十年店。他見過不少像劉道一這樣的年輕外鄉人,提著傢伙來的,以為自己能掀翻碼頭上的天。
但劉道一有些不一樣。
吳老闆閱人無數,覺著這個後生平靜的有點過分,從不跟人吵,也不跟人稱兄道弟,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在屋後的空地上站樁,一站半個時辰,不動。他背上的那個長條油布卷子,也從不離身。睡覺擱在床頭,伸手就能夠著。
有一天吳老闆看見劉道一在屋後活動,油布卷子解開了,露出一截槍桿。白蠟木的,白裡透黃,暗沉沉的包漿。吳老闆在九江混了三十年,見過使刀的,使劍的,使棍的,使鞭的,但使槍的年輕外鄉人,還是頭一回見。
“後生,你這是什麼路數?”吳老闆忍不住問。
“山裡獵戶的路數。”劉道一將槍桿重新裹好。
吳老闆點點頭,不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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