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傍晚，出事了。
碼頭工人中有一個叫老周的，湖北黃陂人，逃荒到九江，帶著一個七歲的女兒。女兒患有喘鳴症，一到冬天就喘不過來氣，大夫說要用川貝枇杷膏，一副藥三個銅板。
老周扛包扛了兩個月，攢的幾十個銅板全花在女兒的藥上了。這一天的碼頭錢他實在交不出來，幾個銅板，卻剛好是他女兒一副藥的錢。
他弓著腰，小心翼翼的走上前，用顫抖的聲音跟錢閻王說：“錢爺……今天的碼頭錢我先……先欠著，明天我再……再多扛兩趟補上……，求您開開恩吶……”
錢閻王坐在碼頭上的竹藤椅裡，翹著二郎腿，手裡玩著兩個銅球。
他歪著頭看了一眼老周，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是把手裡的銅球往桌上一放，起身走到老周面前。
一耳光扇過去。老周被扇得轉了個圈，鼻血飆出來，濺在碼頭的地上。
“碼頭錢，欠一天翻一倍。今天的西個沒給，明天就是八個，後天就是十六。欠到什麼時候你給得起？”
老周捂著鼻子，血從手指縫裡淌出來，一滴一滴掉在地上。他的嘴唇在發抖，倒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在算這筆賬，算不清楚了。
“錢爺……我女兒……”
“欠錢就是欠錢，你女兒關我屁事。”錢閻王招了招手，兩個打手圍上來。一個從後面把老周架住，一個從前面掄起鐵棍就砸。
一棍。老周的肋骨發出一聲悶響。他還站著，但臉色己經白了。
兩棍。膝蓋捱了一記，老周跪倒在碼頭上。
碼頭工人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幾十個人，扛著麻袋的，拉著纜繩的，推著板車的，全部定在原地，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敢上前，誰上前，誰就可能是下一個。
劉道一也在人群裡，他肩上扛著一袋鹽。
三棍。
鐵棍砸在老周的背上，他整個人趴倒在地，嘴裡吐出來的己經不是鼻血，是暗紅色的血沫，內臟被震傷了。女兒就在人群外頭，眼睛通紅，急得團團轉，踮著腳往裡看，卻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聽見鐵棍砸人的悶響。
錢閻王揮了揮手：“行了，扔碼頭上。要是明天還交不出錢，綁上石頭扔江裡去。”
兩個打手鬆開老周，退開了。
然後錢閻王轉過身，看向那些圍觀給他幹活的人。
他臉上的表情倒不是多兇狠，更多的卻是無聊。就像一個人打了自己養的狗，不是因為狗咬了他，只是為了聽個響。
碼頭上安靜得只剩下長江的水聲。
劉道一把肩上的鹽包穩穩當當地擱在地上，這些鹽都是船主的貨，砸了不吉利。
然後他從人群裡走出來。
錢閻王看見了。
一個年輕後生，穿著碼頭工人的粗布短褂，赤腳踩著碼頭上的青石板，手裡什麼傢伙都沒有。錢閻王以為是來求情的，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也要欠碼頭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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