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九江城裡下起了雨夾雪。
1908年的冬天來得早，長江上的水汽遇到北下的寒流，化成了密密麻麻的雪粒子，打在屋頂的瓦片上沙沙作響。
南門碼頭的工人們照常上工。
老周扛著一袋米從跳板上下來，腳下一滑差點落水，原來碼頭入口不知何時立著三個人，晃了他的神。
三個人都是一身青黑色的棉袍，沒撐傘，雪粒子打在他們花白的頭髮上，像撒了一層鹽。
靠左的那個身材魁梧，右手比左手粗了整整一圈，虎口上的繭子層層疊疊，站在那邊像一座鐵塔。中間的那個中等個頭，雙手各揣在袖子裡，袖子鼓鼓囊囊，棉袍撐不出這般厚，是裡頭藏著物件。靠右的那個年紀最大，步子最慢，腰微微佝僂著，手裡拄著一根黑黢黢的鐵杖，但細細一看才發現這哪是柺杖，分明是鐵槍的槍桿！
碼頭上的號子聲停了。
工人們沒有被嚇停，他們不認識這三個人，但他們感受得到那種氣勢。
那不是錢閻王那種腰裡別槍、橫行碼頭的把式能比的，這三個人走進碼頭的樣子，就像三把出了鞘的劍，劍尖同時指著所有人的胸口，卻沒有看向任何一個人。
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看任何人，在他們的眼裡，碼頭上幾十個扛包的工人只是一群螞蟻，擋不擋路都一樣。
“劉道一呢？”閻百川問。
他的聲音不大，但碼頭上吹著的江風忽然停了，像被這一句話割斷了一樣。
沒人回答。
工人們都低著頭，但都在用眼角的餘光互相看著。
閻百川等了三息。
沒人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碼頭上的水泥地面，抬起了右手，一掌拍在碼頭的水泥墩子上。
“轟”的一聲，水泥墩子的表面碎了，鐵砂掌的勁力從掌心炸開，把水泥表面震成了一窩拳頭大的碎塊。碎塊飛濺出去，砸在旁邊一個不認識的工人臉上，那人慘叫一聲捂著臉蹲下了。
碼頭工人們的臉全白了。
他們活了半輩子，見過鐵棍砸人、見過洋槍冒火、見過刀砍劍刺，但沒見過有人一掌能把水泥墩子打碎的。
“我再說一次，劉道一呢？”
“我在。”大車店的方向，傳來了一個平靜帶點稚嫩的聲音。
劉道一從碼頭入口走進來。
今天他沒有裹油布，三才斷魂槍就握在手裡，六尺五寸的白蠟木杆子在風雪裡橫成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把銅哨子含在嘴裡吹了一聲，哨音尖銳而短促，劃破了雪幕，傳到了碼頭的另一頭。他不知道李鎮嶽的人能不能聽見。但他也不需要李鎮嶽的人。他吹哨子不為求救，只為告訴碼頭上所有人——趕緊走開！
果然，工人們聽到哨音就開始往碼頭的兩端散。
吳老闆在人群裡擠著，一邊擠一邊喊：“後生！你一個人打三個？他們可是……”
劉道一朝他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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