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風怪還縮在山巔的石縫裡。
它那杆三股鋼叉橫架在身前，叉尖朝外，擺出一副“你敢過來我就跟你拼了”的架勢。只可惜它那兩條後腿抖得厲害，連帶著叉尖上的瓔珞穗子都在簌簌作響，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唐僧仰頭看了它一眼，沒有飛上去，也沒有叫誰去抓。他只是在山腳下找了塊平整的青石，一撩僧袍坐了下來，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慢吞吞地說：
“下來。”
黃風怪沒動。
“別讓貧僧說第二遍。”
黃風怪渾身一哆嗦。方才那金身法相全力一推的餘威還殘留在它骨子裡，每一寸骨骼都在提醒它——那個和尚真的能做到一掌把它連山帶嶺一起拍碎。它咬咬牙，把鋼叉往背後一別，西肢並用地從石縫裡爬了出來，順著山壁出溜下來，落地的時候還打了個趔趄。
唐僧拍了拍身邊的石頭：“坐。”
黃風怪愣了一下。它本來以為等待自己的是一頓好打，或者是被綁起來用經文灌耳朵。結果這個和尚讓它坐下？
“坐啊。”唐僧把乾糧掰了一半遞過去，“吃不吃？”
黃風怪看著那塊乾糧，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愣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它幾百年來佔山為王，吃的是人肉喝的是血酒，什麼時候被人這麼“客氣”地招待過？可那和尚的眼神又不像是在諷刺它，平平淡淡的，就像對路邊隨便一個路人說話。
它猶豫了三息，最終還是收了鋼叉，在唐僧旁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屁股只捱了半邊石面。
“貧僧問你，”唐僧把乾糧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你在這黃風嶺待了多少年？”
“……不記得了。”
“幾百年？”
“差不多。”
“為什麼守著這破山頭？”
黃風怪低頭看著自己腳邊那杆鋼叉，沉默片刻後啞聲道：“當年我偷了靈吉那盞琉璃盞裡的燈油，逃下來的時候被他追了三天三夜。後來他追到這裡，打了我一頓，往我身體裡塞了一顆珠子，說“你守著這山，以後有事我來找你”。從那以後我就沒離開過。”
“他讓你守的是什麼？”
“不知道。”黃風怪搖頭，“他就說守著就行，別讓人過。我也不知道到底要防誰。一年一年過，幾百年就過去了。”
唐僧把最後一口乾糧嚥下去，拍拍手上的碎屑，轉頭看著它：“那你覺得，這幾百年你活得怎麼樣？”
黃風怪張了張嘴，第一次發現這個問題它回答不上來。它是妖王，手下有幾百號小妖，想吃人就吃人，想颳風就颳風，好像什麼都由著它。可它也確實哪裡都沒去過，一步都沒離開過這方圓百里。靈吉那根線拴著它，它嘴上不說，心裡清楚得很。
“……不怎麼樣。”它終於擠出一句。
唐僧點點頭：“那以後跟著貧僧。不用守山頭，不用等誰來找你。颳風下雨是你的本事，正好貧僧缺個管天氣的。”
黃風怪猛地抬頭：“你……你不殺我？”
“貧僧殺你做什麼？”
“我吹了你的人——”
“吹了,”唐僧指了指不遠處正拍灰的孫悟空，“也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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