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吉菩薩回到自己道場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他那座小須彌山上的洞府冷冷清清，只有兩個守門的沙彌提著燈籠站在門口。見他回來，小沙彌連忙迎上去，還沒來得及問安，就看見靈吉臉色鐵青，手裡那把寶傘攥得咯吱作響，頓時嚇得把話嚥了回去。
“退下。”靈吉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兩個沙彌對視一眼，低眉順眼地退了出去，洞府石門在身後轟然合攏。靈吉把寶傘往地上一頓，傘柄砸在石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然後他面朝石壁，肩膀起伏了好幾回，才緩緩平復下來。
今天這事兒，實在是窩囊。
他修行這麼多年，失手過，退讓過，但從沒像今天這樣被人當面說“不夠格”。那三個字像三根刺紮在他心裡，怎麼拔都拔不掉。他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目調息了半個時辰，才算勉強把心緒壓下來。然後他起身，從石案上取了一卷空白貝葉，提筆蘸墨，開始寫回報奏文。
這封奏文要呈給靈山的。
他斟酌了好一會兒落筆——
“啟稟佛祖：弟子奉旨前往黃風嶺收伏黃風怪，至嶺時，唐僧己將其制服，拒不放行。弟子與之交涉，唐僧言“貧僧的人貧僧管”，態度決絕。弟子恐強行衝突引發更大事端，故未爭奪，暫返道場。黃風怪現歸唐僧麾下，弟子無能，伏請佛祖定奪。”
寫完之後，他又讀了一遍，改了幾處措辭，把“弟子無能”改成了“弟子力有不逮”，把“態度決絕”改成了“其志甚堅”。改完之後看著帛書上的文字，他沉默了很久，最終嘆了一口氣。
寫什麼措辭都一樣，事實就是——他沒把人帶回來。
他將貝葉封好，喚來一隻傳訊金鵬，系在其爪上，揚手放飛。金鵬振翅穿雲，眨眼消失在東方的夜空裡。
他目送金鵬遠去，正要轉身回洞府，忽然聽到身後有人輕笑。
“靈吉，你這回可吃虧了吧。”
靈吉猛地轉身，看見山門外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那人身形滾圓，大耳垂肩，袒胸露腹，笑得滿面春風。手裡攥著一串檀木念珠，另一隻手正慢悠悠地往嘴裡丟花生米。
“彌勒佛？”靈吉愕然，“您怎麼來了？”
彌勒佛拍拍身邊的石階：“過來坐。”
靈吉猶豫了一瞬，還是走過去坐下了。彌勒佛遞了一把花生米過來，靈吉擺手推拒，彌勒也不勉強，自顧自剝了一粒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今天這事兒，佛祖那邊己經有數了。”彌勒佛說。
靈吉面色微沉：“佛祖……可說了什麼？”
“說了。”彌勒佛笑嘻嘻地看著他，“佛祖說，靈吉這一趟辛苦了，黃風怪的事，暫且擱置。”
“擱置？”靈吉皺眉，“那唐僧收妖的事兒，就這麼算了？”
“不算了還能怎麼辦？”彌勒佛剝開第二粒花生，“你打不過他，我打不打得過也不好說。觀音去了三次都吃了癟，文殊普賢去了連裝都沒裝成。這時候硬來，除了把靈山的臉面再丟一遍，沒有任何用處。”
靈吉沉默。他知道彌勒佛說的是實情，可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那唐僧到底什麼來頭？”他問。
彌勒佛嚼著花生，眯起眼睛望著遠處的山影：“金蟬子，你知道吧？”
“知道。如來的二弟子，轉世十次，這一世就是唐僧。”
“那你覺得——金蟬子為什麼要轉世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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