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黃風嶺之後，隊伍又走了七日。
這七日走得太平靜。沒有妖怪攔路，沒有神仙試探，連路邊竄出來的野兔子都比往常少。唐僧騎在縮小的白龍馬上，慢悠悠地晃著，手裡攥著一卷從系統商鋪裡換來的《西行地理志》，翻到某一頁時，他忽然合上了書卷。
“流沙河快到了。”
孫悟空原本在半空翻著跟斗探路，聽到這話落回地面，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擱：“流沙河？就是那個八百里的破河？俺老孫當年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水渾得跟泥湯似的，底下趴著個禿頭妖怪。”
“那是沙和尚。”唐僧說。
“沙和尚？什麼來頭？”
“捲簾大將。蟠桃會上打碎了琉璃盞，被貶下凡間，每七日受一次飛劍穿胸之苦。如來讓他在這裡等著取經人，度他入佛門。”唐僧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唸菜譜，頓了一下又補了句，“當然，現在得看貧僧要不要度他。”
悟空撇了撇嘴：“又是佛門的人。那咱們怎麼著？路過還是收了？”
唐僧沒有回答。他策動白龍馬，沿著土路繼續往前。遠處的地平線上，一條渾黃的河流橫亙東西，水面上飄著灰白色的泡沫，兩岸寸草不生，連鳥都不肯從上空飛過去。那水看著就不像活水，沉沉的、黏稠的，像是把整條河的泥沙都攪成了濃漿，連日光落在上面都會被吸進去一半。
隊伍在河岸邊上停下來的時候，八戒湊到水邊探頭一看，倒吸一口涼氣：“這水能把人淹死吧？”
“這是流沙河。”沙僧難得開口，他當年在天庭當捲簾大將的時候見過這條河的記載，“弱水三千，鵝毛浮不起。尋常人掉進去連個泡都不冒就沉底了。”
唐僧翻身下馬，走到河邊蹲下身，伸手在水面上一拂。指尖掠過水麵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拉扯力從水下傳來，像有什麼東西在水深處睜開了眼睛打量他。匪王心眼無聲開啟，透過三百丈深的渾水，他看見河底趴著一個人形的東西，身上纏著鐵鏈，雙手抱著膝蓋蜷成一團，頭頂光溜溜的，脖子上掛著一串拳頭大的骷髏念珠。
那人似乎也感覺到了唐僧的目光。
混濁的水底忽然睜開了一雙眼睛，青灰色的瞳孔，沒有任何情緒，就那麼首勾勾地盯著水面上方的唐僧，一眨不眨。
然後水面開始翻湧。
先是一個小漩渦，然後擴散成巨大的水花，整條流沙河像是被人從底下攪了一棍子，渾濁的浪頭朝兩岸湧來。唐僧後退兩步，水浪在他腳前三寸處停下，像是有無形的牆壁擋著。
浪頭退去之後，河面上多了一個人。
那人赤著上身，肩寬背厚，皮膚泛著常年泡水之後的青白色，腰以下還浸在渾水裡，看不清下半身。最顯眼的是他脖子上那串骷髏念珠——九顆，顆顆都有拳頭大，打磨得光滑圓潤，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東西。
他盯著唐僧看了很久，那雙青灰色的瞳孔裡終於浮起一點活人的神采。
“你是東土來的取經人？”
唐僧點頭：“貧僧唐僧，從東土大唐來，去西天取經。”
沙和尚沉默了幾息，然後慢慢地從水裡走了出來。他下半身居然穿著一條破破爛爛的皂色褲子，赤著腳踩在岸邊的爛泥裡，走路的姿勢有些僵。站定之後，他上下打量了唐僧好幾眼，重點看了看唐僧身後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兩隻猴子、一隻豬、一隻老虎、一隻熊、一頭牛，還有各色妖怪列隊排開，旗幟飄揚，匪氣十足。
沙和尚皺了皺眉。
“佛祖跟我說，取經人是個和尚。”他說。
“貧僧是和尚。”唐僧拍了拍僧袍。
“佛祖還跟我說，取經人會度我入佛門，收我做徒弟。”
“確實有人跟貧僧提過這事兒。”
“那你身後這些……”沙和尚抬手指了指悟空八戒他們，“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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