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和尚攥著月牙鏟的手沒有鬆開。
他望著眼前的唐僧，心裡翻湧著幾百年來積攢下來的執念。那些年他一個人趴在流沙河底，數著日子等那個取經人來。佛祖說了會有人來，佛祖說了那個人會收他做徒弟，佛祖說了只要跟著取經人走就能重歸佛門。他信了，一等就是幾百年。如今那個人終於來了，帶著一大幫妖怪浩浩蕩蕩地來了，可那人嘴裡說的是“兄弟”，不是“徒弟”。
“聖僧。”沙和尚的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粗木，“你可知我在流沙河裡等了多少年？”
“貧僧不知。”
“五百年。整整五百年。”沙和尚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指著腳下那條渾黃的河水，“我在這水底下趴了五百年，每七天受一次飛劍穿胸之苦，就為了等一個人跟我說一句“我收你為徒”。你若不肯說這句話，我憑什麼跟你走？”
唐僧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沙和尚，目光平靜。
沙和尚繼續道：“佛祖說過，取經人是金蟬子轉世，是佛門的高徒。跟他走，我就能贖罪，就能重歸天庭，就能再當神仙。可你呢？你帶著一群妖怪，佔山為王，搶地盤，收小弟，連靈吉菩薩都不放在眼裡——你真的是佛祖說的那個取經人嗎？”
他越說聲音越大，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渾黃的河水在他身後翻湧起伏，拍打著河岸，濺起一片灰白的泡沫。
悟空齜了齜牙，金箍棒從耳朵裡滑出來攥在手裡，往前邁了一步：“嘿你個大個子，俺大當家的跟你好好說話你還不領情——”
“悟空。”唐僧抬手攔住了他。
悟空腳步一頓，臉上的怒意收了收，但還是沒把金箍棒塞回去。六耳站在旁邊雙手抱胸，看不出表情，但他的目光一首鎖在沙和尚握鏟的那隻手上。
唐僧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沙和尚面前。兩人之間只隔了三尺，唐僧比沙和尚矮了大半個頭，仰著臉看他。
“捲簾大將。”唐僧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沙和尚耳朵裡，“你等的是個承諾，還是個身份？”
沙和尚一愣：“有區別嗎？”
“區別大了。”唐僧豎起一根手指，“你如果是等一個承諾——那貧僧說收你為徒，跟你走。你如果是等一個身份——你想當的是“取經人的徒弟”，還是“佛門弟子”？”
沙和尚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他忽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等的是那個名分，那個“捲簾大將重新入佛門”的結果。可如果取經人換了呢？如果取經人根本不是佛祖設定的那個模板呢？
唐僧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佛祖答應你的是什麼？收你為徒，帶你西行，功成之後讓你重歸佛門。對不對？”
沙和尚點頭。
“那貧僧問你——”唐僧指了指自己身後那支隊伍，“你跟著貧僧，一樣西行，一樣到西天，一樣可以拿到功果。貧僧不收你為徒，只讓你入夥。到了西天之後該有的封賞，貧僧照樣幫你爭取。區別在哪裡？”
沙和尚的嘴唇動了動，目光落在唐僧身後的隊伍上。他看到了孫悟空正把金箍棒轉得虎虎生風，看到了六耳倚著鐵棍閉目養神，看到了八戒摟著釘耙打哈欠，看到了小白龍低頭啃河邊的草根。這些人沒有一個是被唐僧“收徒”的，可他們看起來確實像一家人。
“可是……”沙和尚猶豫道，“佛祖說了——”
“佛祖說了很多話。”唐僧打斷他，“佛祖還說了要讓貧僧經歷九九八十一難，可貧僧現在過一關收一個妖怪，你們佛祖也沒說什麼。說歸說，做歸做。捲簾，你要想的不是佛祖說了什麼，是你自己想要什麼。”
沙和尚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泡得發白的手，又看了看脖子上那九顆骷髏念珠——那九個取經人都死在他手裡，他每天守著這條河，心裡其實早就明白：佛祖讓他等的是取經人，可那些被吞噬的人也是佛祖安排的劫難。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五百年的等待，好像被什麼人當成了棋盤上的一顆子。
“我……”沙和尚的聲音低下去，“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唐僧笑了。他伸手拍了拍沙和尚溼漉漉的肩膀，也不嫌那水漬弄髒僧袍：“不知道沒關係。跟著貧僧走一段，走著走著就知道了。貧僧不收你為徒，但貧僧可以告訴你一句話——”
沙和尚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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