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沿著流沙河走了小半天,才找到一個水勢稍緩的渡口。
說是渡口,其實只有半截爛木板伸進水裡,被河水泡得發黑發軟,人踩上去就嘎吱作響,看著隨時會斷。唐僧站在岸邊看了看河面,寬約百丈,水流雖緩卻渾濁得看不清深淺,水面上漂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泡沫,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大當家的,”八戒湊過來,擦了一把臉上的汗,“這水看著不乾淨。咱們要不繞路?”
“繞路?”唐僧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繞路要多走多久?”
“總比掉進去強……”
“你掉進去怕什麼?你會水。”
“我會水,可這水……”八戒看著那粘稠的河面,縮了縮脖子,“這水看著像會咬人似的。”
唐僧沒再理他。他轉頭看向隊伍裡新加入的那個大個子沙和尚,卻發現沙和尚正站在河邊發呆。他脖子上那串骷髏念珠在日光下泛起淡淡的光澤,九顆骷髏頭形狀各異,有些己經風化發黃,有些還帶著輕微的裂痕,每一顆都代表著一個喪命於此的取經人。
沙和尚盯著水面看了很久,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我是第三個取經人之前來的。第一個、第二個、第西個到第九個……我都沒能收住手。”
唐僧知道他在說什麼。
“那是佛祖的安排。”唐僧說。
“可動手的是我。”沙和尚攥著月牙鏟的柄,指節發白,“他們每個人都想度我,每個人都在臨死前念阿彌陀佛。可我那時候停不下來——飛劍穿胸的痛一來,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等回過神來,骷髏己經多了一顆。”
河邊安靜了。沒人說話,連八戒都收起了嬉皮笑臉的表情。
悟空站在旁邊聽了半晌,開始在地上用金箍棒畫圈——先畫了一個小圈,又畫了一個大圈,再畫了第三個,然後扯了扯唐僧的袖子:
“大當家的,這河寬百丈,水怪成精,咱們首接飛過去不就完了?俺老孫一個跟斗就能把所有人帶過去。”
唐僧搖頭:“他是捲簾大將,守著這條河是佛祖的安排。咱們要是飛過去,他這五百年的等待就白費了。”
“那你的意思是——他守了五百年,咱們就得陪他趟這五百年?”悟空把金箍棒一收,“大當家的,俺老孫知道你心善,可你這心善也得有個度。那大個子在這兒等了五百年,那是他的命。咱們是來取經的,不是來陪他解心結的。他要走就走,不走——”悟空把棒子往河面一指,“俺老孫一棒子把這河掀了,看他還能不能待得住!”
他的耐心向來沒多少,這一路己經收斂了大半。可沙和尚那副木訥又固執的樣子,幾句話翻來覆去就是“佛祖說了怎麼怎麼樣”,聽得他後槽牙都發酸。
唐僧看了悟空一眼:“你要是掀了這河,貧僧還得給你善後。”
悟空齜了齜牙:“那你倒是想個辦法,不能在這河邊耗上一整天吧?”
唐僧沒有說話。他走到沙和尚身邊,從袖口裡摸出一塊乾淨帕子遞過去:“擦擦。臉上的水漬還沒幹。”
沙和尚愣了一下,接過帕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大片老繭,指縫裡藏著常年泡水留下的青色痕跡,但接過帕子的動作很輕。
“大當家的,”悟空在身後跺了跺腳,難得收了一路的隨性,語氣沉了幾分,牙縫裡硬邦邦地擠出一句話,“你到底怎麼打算?”
唐僧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拍了拍沙和尚的肩。
“捲簾,”他說,“貧僧不逼你。你想通了就走,想不通就先跟著。至於過河的事——”唐僧抬頭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紮營,明天再說。”
悟空一口氣噎在嗓子裡,整張猴臉皺成一團。他就差把那句“俺老孫真掀了這河”再喊一遍了——可唐僧己經轉身往岸上走去,根本不理他。八戒湊過來捅了捅他的胳膊:“大師兄,大當家的說紮營,那咱就扎唄。”
悟空瞪了他一眼:“你是哪邊的?”
“我當然是——”八戒看了看走遠的唐僧,又看了看身邊的沙和尚,最後小聲說,“我當然是跟著大當家的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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