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莊觀的正堂寬敞明亮，青石鋪地，光可鑑人。唐僧坐在客位上喝茶，清風明月侍立兩側，態度客氣周到，但那股“我家師尊天下第一”的底氣，始終從兩個小道童的眉梢眼角里隱隱透出來。
“聖僧遠道而來，家師臨行前特囑弟子好生招待。”清風給唐僧續了一盞茶，語氣溫和中帶著一絲矜持，“家師說，東土取經人乃金蟬子轉世，與他也算有舊，自當厚待。”
唐僧端著茶盞點了點頭：“鎮元大仙費心了。貧僧聽聞大仙乃是地仙之祖，與世同君，輩分極高，連天庭的星君見了都要禮讓三分。”
清風明月的嘴角同時微微翹了一下。清風垂著眼，語氣謙遜得恰到好處：“不敢當，家師確實與三清同輩，昔年曾在紫霄宮聽道，與元始天尊、靈寶天尊都有交情。便是如來佛祖見了家師，也要稱一聲道友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尾音卻拖得稍稍長了一點。
悟空蹲在門外廊下啃果子，聽到這話把果核往地上一丟，用袖口擦了擦嘴，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六耳說：“你聽見沒？這小道童嘴上客氣，話裡話外全在吹他師父。”
六耳靠著廊柱閉目養神，唇邊掛著一絲淡笑：“人家有吹的資本。鎮元子確實輩分高，三清之下就是他了。三界仙佛裡面，能跟他平起平坐的沒幾個。”
“那跟大當家比呢？”
六耳睜開一隻眼看了看堂內唐僧的背影，又重新閉上：“比過才知道。”
堂內，清風又開口了：“聖僧可知，家師最珍愛的便是後院那棵人參果樹。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果子才熟。如今這一茬恰好熟了三十個。便是天庭的蟠桃會，也未必請得動這樹上的果子。”
唐僧慢慢喝了一口茶，把茶盞擱在案上。
“三十個。”他重複道，語氣平淡，“那確實難得。貧僧以前在天竺國見過一棵菩提樹，也是五百年一開花，五百年一結果。不過那果子吃了能讓人頓悟，倒不是延壽。各有各的好。”
清風臉上的笑意微微頓了一下。他聽出了唐僧話裡那層意思——你吹你的，我不接茬。
他換了個方向：“聖僧取經一路西行，想必見過不少奇人異士？”
“還行吧。見了幾個菩薩，打了幾個妖怪，收了幾個兄弟。”
明月在旁邊插了一句：“聽說聖僧收了齊天大聖做手下？”
“手下談不上。”唐僧說，“兄弟。”
清風和明月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既覺得這和尚頗有膽量，又覺得他未免過於託大，畢竟那齊天大聖當年大鬧天宮，連他師尊都是知道的，當年玉帝請鎮元子上天庭議事時還當面提過那猴子的事。能讓那猴子老老實實跟著走，確實有幾分本事，可在他們師兄弟眼裡，到底也只能算個“有幾分本事的凡人和尚”罷了。
清風微微挺首了脊背，拂塵搭在臂彎裡，笑著說了一句：“家師回來之後，定要與聖僧好好敘敘。畢竟能在西行路上走到這一步的取經人不多，家師一向喜歡結交有本事的人。”
唐僧嗯了一聲，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沒再說話。
窗外那棵人參果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擺動，陽光穿過枝葉在青石地面上灑下一片碎金。唐僧擱下茶盞站起來朝清風點了點頭：“貧僧先去安頓隊伍，有勞兩位道童了。”
清風明月起身送他出門。唐僧走出正堂的時候，風從院子裡吹過來，帶著那棵老樹特有的清冽甘甜的氣息。他經過樹下時又停了一步，仰頭看了一眼樹冠深處那幾顆淡金色的果實，然後轉身走向等在廊下的隊伍。
悟空湊上來，壓低聲音問：“大當家的，那兩個小道童怎麼樣？”
唐僧走著路，頭也不回地說：“嘴硬，骨頭嫩。跟鎮元子學了不少架子，沒學到多少真東西。”
悟空嘿嘿笑了一聲：“那他們師父呢？”
唐僧己經走到隊伍前面翻身上了白龍馬，回頭望了一眼山巔雲深處那道若隱若現的寶光。鎮元子的氣息從雲端沉甸甸地壓下來，厚重綿長，像整座山本身就是一尊盤坐的大仙。那氣息既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只是平平靜靜地存在著，帶著一種“我在這兒等你來見我”的從容。
唐僧收回目光，扯了一下韁繩，白龍馬打了個響鼻。
“見了就知道了。”唐僧說，“他傲，貧僧也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