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靈山。大雷音寺。
文殊和普賢踏入山門的時候，腳底的蓮花印比平日深了三分。山門兩側的金剛力士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兩位菩薩面色實在算不上好看。
穿過七重寶林，登上九品蓮臺，如來端坐中央，雙目微闔，掌中佛光流轉如常。兩旁的羅漢、尊者、護法金剛各歸各位，目光低垂，無人開口。
文殊合十行禮：“佛祖。”
“辛苦了。”如來的聲音如古鐘沉響，“高老莊之行，不順？”
文殊沉默了一瞬。普賢在一旁接道：“那金蟬子轉世……巧言善辯，以歪理邪說蠱惑凡人。我等尚未展開正法，他己將聽眾盡數拉走。”
如來依舊閉著眼：“他把你們駁倒了？”
文殊的嘴角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隱晦的、近乎不忿的表情：“他未駁佛理。他在駁‘邏輯’。佛祖，此人根本不與我們論法。他論的是……賬本。”
“賬本？”
“他當眾算賬。算妖魔被收編之後吃了多少人、護了多少商隊；算天庭每年收了多少貢品、凡人得了多少實惠；算靈山收了多少香火、降了多少甘霖。他每句話都落在凡人看得見摸得著的事情上。我們在臺上講因果輪迴，他在臺下講柴米油鹽。”
如來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裡沒有怒意，但普賢注意到——佛祖掌中的佛光轉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還有呢？”
普賢深吸一口氣：“他在高老莊開了個什麼‘公開課’，講《三界生存指南》。當場有七十三人聽講，十九人報名投靠。還有……他還給村民發了身份牌，憑牌可去雙叉嶺‘管飯’。佛祖，這己不是在傳道，這是在收買人心。”
殿內響起細碎的議論聲。有羅漢低聲唸了句佛號，語氣裡帶著不安。
如來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越過殿中諸佛，望向大雷音寺外的雲天，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良久，他輕聲說了一句：“金蟬子當年離開靈山時，說過一句話——‘佛若只渡有緣人，那無緣之人誰來渡？’”
殿中寂靜。
文殊微微抬頭：“佛祖的意思是……他這一世，是在踐行前世未竟之事？”
“踐行？”如來的聲音裡難得出現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但那笑意裡沒有溫度，“他在拆。拆天庭的規矩，拆靈山的法度，拆三界沿用萬年的綱常。他拆完了，要建新的。但新的——不是我們定的。”
普賢低聲道：“那……我們該如何應對？若繼續放任，他一路西行，一路收編，一路開課，等到了靈山腳下——”
“到了靈山腳下又如何？”如來打斷他，語氣平靜如初，“他終究是金蟬子轉世。因果未斷，佛法仍在。他拆得掉廟，拆不掉佛。”
文殊抬起頭：“佛祖的意思是，等他自己回頭？”
“不。”如來闔上雙目，佛光重新流轉，“等他自己——走過頭。取經路上磨難有數，他避得過一難兩難，避不過最後一難。但凡心中還有執念，就終會被執念反噬。他如今的‘理’，就是他的執念。”
普賢欲言又止。他想說那人的“理”似乎並沒有鬆動跡象，想說他觀察到的唐僧並不是在“走過頭”而是在“開路”。但他最終沒有開口。
如來的聲音沉沉落下：“傳我法旨。西行路上，各山各洞的佛門勢力——不許主動進攻雙叉嶺隊伍。任他走，任他收，任他講。等到九九八十一難的‘勢’蓄到頂點，他自然會明白——這條路，從來都不是他想怎麼走，就能怎麼走的。”
文殊和普賢對視一眼，合十躬身：“謹遵法旨。”
二人退出大雷音寺後，沿著蓮花石階緩步下行。行至半山腰，文殊忽然停步，望著西天落日方向，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不是想怎麼走就能怎麼走……但那人，己經在想‘不走’的法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