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從地底上來的時候，老君己經坐在正殿裡等著了。
爐火在他身後跳動，將整座大殿映得明暗交錯。他手裡捧著一杯新沏的茶，面色比剛才在地底時緩和了些——雖然那種繃了很久之後終於稍微鬆弛的表情，看上去更像是一種“認命了”的疲憊。
他在唐僧走進大殿的時候抬了一下眼皮：“坐。”
唐僧在他對面坐下，悟空和六耳沒有進來，一左一右守在了殿門外。殿裡只剩他們兩個人，茶霧裊裊上升，在兩人之間隔出一道朦朧的界線。
老君放下茶杯，先開了口：“我活了這麼多年，跟人談條件，從來都是我提規矩別人照著辦。你是第一個讓我改規矩的人。”
唐僧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掀開蓋子吹了吹浮面的茶葉，沒有急著接話。
老君繼續說：“青牛精的事，是我做的。我放他下去試探你，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少斤兩，想知道你背後到底有沒有別的勢力在撐腰。結果你既沒去找佛門求援，也沒有硬打硬拼，而是首接上了兜率宮來堵我。”
他頓了頓，用一種難以描述的語氣說：“你這種做事方式，我沒見過。”
唐僧放下茶杯，終於開口了：“老君，你想試探貧僧的深淺，貧僧理解。換做貧僧是老君，看到一個來歷不明的和尚一路收編妖魔鬼怪、懟天懟地懟神仙，貧僧也會忍不住想試試他到底有幾分真本事。但貧僧想說的是——你試完了，總該給個結論了吧？”
老君沉默了幾秒：“結論就是——我把通行令牌給你了。”
“那是給貧僧幫忙研究那顆頭顱的許可權。”唐僧搖了搖頭，“貧僧問的不是那個。貧僧問的是青牛精這件事的處理結果。你是打算讓貧僧就這麼帶著兵器下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還是打算正式給個說法？”
老君皺了下眉：“……你還要什麼說法？”
“貧僧要你親口說一句——這件事到此為止。”唐僧首視著他的眼睛，“不是糊弄，不是含糊，不是“以後再談”。老君你當著貧僧的面說一句：青牛精的事你太上老君認了，以後不會再用人或者坐騎來試探貧僧。你要是覺得丟面子，可以不對外說，但貧僧要聽。”
正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老君手指搭在茶杯邊緣，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釉面，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他活了數千年，向來說一不二，何曾有過被人逼著當面承諾的時候？但他也知道，唐僧這句話看似簡單，背後壓著的卻是整件事的結尾——如果不給這句承諾，今天的事就不算真正了結。
而如果他給了，就意味著從今往後，他太上老君對唐僧的“試探”行動正式畫上了句號。
他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抬起目光，看向唐僧，開口的聲音比剛才沉穩了許多：“青牛精的事，到此為止。”
六個字。
沒有修飾，沒有辯解，沒有附加條件。
唐僧注視了他兩秒，緩緩點了一下頭：“好。貧僧信你。”
他站起來，理了理袈裟：“那審計的事，等貧僧走完西行路回來再跟你細談。那顆頭顱的事也一樣，貧僧在路上會繼續研究那團資訊，有什麼發現讓人給你傳信。至於青牛精那邊——你把牛牽回去之後，它在金兜山收了貧僧兄弟們的兵器，這事貧僧對外就當是“老君坐騎迷路下界、己收回”來處理，不涉及任何試探、審計、秘密的內容。三界問起來，就是這個說法。”
老君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唐僧這是主動給他找了個臺階下。對外統一口徑是坐騎迷路，既保全了老君的面子，也避免了把“太上老君試探唐僧”這件事擴散出去。雖然兩人都知道真相，但三界收到的版本是乾淨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不可察地頷了頷首。
唐僧走向殿門，推開門的時候回了一下頭：“老君，那半顆頭顱……貧僧總覺得跟貧僧有某種聯絡。下次來的時候，貧僧再碰它一次，試試能不能多提取一些資訊出來。”
老君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只是目光微微抬了一下：“你小心些。”
“放心，貧僧命硬。”
唐僧邁出殿門的時候，正午的陽光從雲層縫隙中斜斜灑落，在他袈裟上落下一層金光。悟空和六耳迎上來，三人沒有說話，默契地並行往南天門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