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酒杯,聲音壓低幾分,「不瞞謝大人,漕運使衙門那攤子事,南邊的人多少都沾了點邊。大人若想查得順利,有一個人繞不開。」
「誰?」
「常熟碼頭的趙四平。」徐子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趙四平專做鐵料生意,漕運使衙門往北邊送的官單,有一半是從他手裡過的。他手裡那本帳,比衙門裡的卷宗還全。」
趙四平,這個名字齊令儀在舊日誌上見過兩次。
她抬眼看了謝昀一眼,謝昀面上紋絲不動,只點了點頭:「本官聽說過這個人。」
徐子昭笑道:「那倒巧了。趙老闆前些日子來了北邊,算算日子,這會兒應該也在回南邊的路上,說不定跟咱們同路呢。」
對面的謝晦懶洋洋地開口了:「徐二公子,你這船上今夜來了多少客人?」
徐子昭一愣:「怎麼了?」
「沒什麼。」謝晦拿起酒杯晃了晃,「就是覺得人多了熱鬧是熱鬧,但也容易混進來些不該上船的東西。」
席間的氣氛凝固了,齊令儀放下茶杯,看了謝晦一眼,他朝她輕輕眨了下眼,隨即若無其事地轉過頭跟林掌櫃搭話:「林掌櫃,蘇州今年春茶收成如何?」
林掌櫃慢悠悠地答:「還行。謝二公子愛喝茶?」
「不愛。」謝晦笑了笑,「不過我哥愛喝,齊姑娘也愛喝。」
絲竹聲響了起來,兩個舞姬從屏風後轉出來,水袖一甩,踩著節拍在席間旋開。酒意漸濃,席上氣氛重新熱絡。
齊令儀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打量著來往的眾人。
艙頂忽然傳來鈍響,是布料撕裂的聲音,席間一片驚呼,「掉下來了!有人從桅杆上掉下來了!」
甲板上亂成一團,暮色沉沉,幾盞燈籠搖搖晃晃,光影在攢動的人頭間破碎地跳著。
主桅杆下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火把噼啪燃燒,把一張張驚惶的臉照得明暗不定。
地上仰面躺著一個人,深黑色杭綢長衫,腰間掛著一隻鼓鼓囊囊的錢袋,臉朝上砸在甲板,額骨塌了一塊,血從後腦漫出來,在木板上洇開巴掌大的一灘。
那人的左手拇指內側有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指甲縫裡嵌著點暗紅色的粉末。
謝昀蹲到了屍首旁邊。齊令儀走過去,藉著火光看了片刻,「指甲裡有暗紅色粉末,像硃砂。」
謝昀拿起帆布垂下來的斷繩,他看了好一會兒,斷口參差不齊,有幾股絲線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磨過。
「斷口是刀痕。」他說,「有人先割了大半,留了幾股線撐著。風一吹帆布一沉,線繃斷了,人就摔下來。」
齊令儀仰頭看向桅杆頂端的橫桁,那根橫木上積了一層薄灰,暮色裡隱約能看到兩處不太明顯的印記,「橫桁上有壓痕,似乎是人站過在上面。」
謝晦不知何時擠到了她另一邊,壓低聲音:「我剛用輕功上去看過,那兩處印子一深一淺。淺的那雙腳印偏小,我看是女人踩的。」
齊令儀抬頭,這條船上確實有不少女人,丫鬟。舞姬。廚娘,可誰有本事半夜摸上桅杆橫桁?
甲板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徐子昭在訓斥管事,讓人挨個去查今晚所有人的行蹤。汪主事縮在人群后頭,臉上酒意散了大半。
劉氏兄弟擠在一起交頭接耳,林掌櫃站在人群最邊上,雙手空空,方才的菸斗不知去了哪裡,只靠著船舷站著,半眯著眼望向桅杆方向。
人群裡忽然有個船工哆嗦著開口:「是……是水鬼!黑水蕩的水鬼找上來了!去年淹死的那對水匪夫妻,男的就是穿深黑色杭綢長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