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四年,臘月初九,京城落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謝昀剛滿十六歲,在國子監讀完了這一年的課業,正盤算著年前回家要帶些什麼給母親。
他買了一匣桂花糕,母親愛吃這個,每年入冬都要讓廚房蒸上一屜。
可那年母親身子不好,太醫說是風寒入裡,斷斷續續咳了大半個月,廚房便不敢再做這些甜膩的點心。
他想著從外面買的總歸不一樣,挑的是城南老字號,用料講究,吃一兩塊也不打緊。
馬車停在謝府後門時,天已經擦黑了。雪還在下,青石板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
他拎著那匣桂花糕穿過月洞門,往正院走去,迎面撞上父親謝秉安。
謝秉安站在廊下,穿一件玄色道袍,攥著封信。他看見謝昀,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
「父親?」謝昀停住腳步,「母親的身子可好些了?」
雪落在廊外的梅樹上,壓斷了一小截枯枝,「啪」的一聲墜進雪地裡。
正院裡靜得出奇。
謝昀穿過垂花門,廊下的燈籠只亮了兩盞,其餘的都熄著,風從迴廊盡頭灌過來,把其中一盞吹得輕輕搖晃。
他站在院子裡,雪落進衣領,冰得他一哆嗦,「娘?」
正房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屋裡點著燈,炭盆裡的火已經暗了,只剩一層白灰覆著餘燼。
帳幔垂著,從樑上一直落到地面,是母親最喜歡的藕荷色軟煙羅。
「娘,我回來了。」他把桂花糕放在小几上,走到床邊,「買了城南那家的桂花糕,您嚐嚐。」
帳幔安安靜靜地垂著,沒有回應。
他伸手撩開簾子,母親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整整齊齊的。
她的臉朝著帳頂,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搭在胸口的位置,指間夾一朵半開的紅梅。
母親愛花,冬日裡常讓丫鬟折幾枝梅插瓶,這倒是她的習慣。
他一把掀開被子,底下是一件月白中衣,此刻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從領口到腰腹遍佈著縱橫交錯的裂口。
一道,兩道,三道,他數不清,嚇得尖叫出來,跌坐在地上。
那些裂口交錯重疊,有人用刀在她身上畫了一幅畫,血從每一道傷口裡滲出來,顯得詭異駭人。
可她的臉還是乾乾淨淨的,頭髮攏在耳後,嘴角含笑,像是睡著,做了一個很好的夢。
整個謝府,沒有一個丫鬟婆子聽見動靜,連廊下的僕婦都說沒聽見什麼聲音。
謝昀跪在床前,那匣桂花糕從他手裡滑落,紅紙散開,糕塊滾了滿地。
他伸出手,碰了碰母親的臉。
窗外還在下雪,梅樹的枝丫被雪壓得彎下去,紛紛揚揚地落在窗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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