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指縫裡握不住的桂花香，悄沒聲兒地溜走。校園裡的金桂開到了極盛，細碎的金黃一簇簇墜在墨綠的葉間，風過時，那些香甜便簌簌地落下來，沾在頭髮上、肩頭，連呼吸都帶著暖融融的甜意。國慶假期，到底還是來了。
宿舍裡瀰漫著一種躁動而鬆弛的空氣。蔣東、張揚和吳昊圍著我，看我往那個半舊的揹包裡塞衣服。張揚拎起一件襯衫，嘖嘖兩聲：“見家長的行頭？不夠正式啊海哥。”說著就把一袋鼓鼓囊囊的零食往我包裡硬塞，“給你家梅梅的，就說……是兄弟們的‘貢品’，讓她在阿姨面前多美言你幾句！”
“滾蛋，我媽才不吃這套。”我笑著推他，心裡卻被那聲“見家長”說得有些異樣。好像首到此刻，才真切地意識到，這個假期，我和梅梅要回到各自有父母等候的、真實的生活裡去。我們的關係，將從校園林蔭道和操場夜色，延伸到更具體、更復雜的土壤中。
吳昊湊過來，煞有介事地壓低聲音：“兼職那地兒，靠譜不？要是有不開眼的找茬，一個電話，兄弟我給你‘空投’支援。”
“省省吧你，”蔣東笑著拍他後腦勺，“小海是去書店，又不是看場子。”他轉向我，臉上調侃少了些，多了點認真，“回家多陪陪阿姨，她肯定想你了。兼職嘛，量力而行，別太拼。有空……多跟梅梅聯絡。”最後一句，他說得很平常，我卻聽出了點別的意味。距離，有時候不光是地理上的。
“知道了，東哥。”我拉好揹包拉鍊，“你也一樣，跟露露姐出去玩，別光顧著拍照。昊子，揚崽，你倆別七天都長在遊戲裡，也出去曬曬太陽。”
一行人吵吵鬧鬧地下樓。宿舍樓門口，俞梅梅己經等在老榕樹下。她穿了件淺粉色的薄外套，襯得臉頰像初綻的櫻花。看見我們，她急急地揮手，聲音穿過嘈雜傳來：“快點呀！車要趕不上了！”
陽光很好，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眼底。我們小跑著匯入拎著大包小包的人流，奔向不同的校門巴士站。蔣東一路絮叨，首到我和俞梅梅分別被不同方向的人潮裹挾著，走向兩輛大巴。我隔著車窗玻璃，看見她也正趴在另一輛車的窗邊找我。視線對上時，她立刻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在午後陽光裡亮得驚人，像盛滿了碎金。她把手掌貼在玻璃上，我也趕緊貼上。冰涼的觸感隔著玻璃傳來，車子緩緩啟動，她的身影和笑容在視野裡變小，最終被街角吞沒。心裡忽然空了一下，隨即被一種柔軟的牽念填滿。
一路顛簸，熟悉的街景逐漸取代了校園的輪廓。推開家門，一股濃油赤醬的香味霸道地擁抱過來。母親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從廚房探出身，眼睛瞬間亮了：“回來了？正好，紅燒肉馬上出鍋。”她額角有細密的汗，笑容卻比鍋裡翻滾的湯汁更暖。
晚飯簡單卻豐盛，紅燒肉燉得酥爛，醬汁濃稠。母親不停地給我夾菜，問著學校瑣事，眼神細細描摹著我的臉，好像要找出離家這一個月所有的變化。我嘴裡應著，心裡那片因離別而空落落的地方，被這熟悉的煙火氣一點一點熨帖平整。
躺在自己那張略硬的單人床上，被褥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我迫不及待地點開視訊通話。響了幾聲後接通，螢幕晃了晃，定焦在她臉上。她散著頭髮，穿著毛茸茸的小熊家居服，背景是她臥室暖黃的燈光，身後書架上堆滿了玩偶和書。
“看！”她把鏡頭轉向手裡的玻璃碗，紅豔豔的草莓堆成小山，水珠晶瑩，“我姐切的，說給某個饞貓看看。”
“欺負我沒得吃是吧？”我佯怒，心裡卻像被草莓尖那點甜沁透了，“等著，回去就帶你去吃那家草莓鬆餅，吃撐你。”
我們東拉西扯，她說姐姐偷用她新買的面膜，我說書店兼職明天開始。話題瑣碎得像夜空裡的星子，明明滅滅，卻連成一片光亮的網，罩住了分隔兩地的夜晚。首到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裡泛起水光，我才驚覺時間己晚。
“睡吧。”我說。
“嗯，你也是。”她揉了揉眼睛，聲音糯糯的，“晚安，張傻子。”
“晚安，梅梅。”
螢幕暗下去，房間陷入寂靜。窗外偶爾有車燈的光痕滑過天花板。我盯著那片朦朧的亮斑，心裡很滿，又很靜。
兼職的書店離家不遠，藏在一片老居民區街角。店面不大，木質的招牌被歲月磨得溫潤。推開門，一股舊紙張、油墨和木頭混合的沉靜氣味撲面而來，瞬間隔開了街市的喧嚷。光線是暗調的，從高高的、有些灰塵的玻璃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緩慢浮動的微塵。
我的工作很簡單：整理被顧客翻亂的書籍，登記新到的貨，偶爾為找不到書的人指路。店長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戴一副金絲眼鏡，大部分時間都坐在櫃檯後看書，只在我把《百年孤獨》誤放回青春言情區時，才抬頭，用書脊輕輕點了點正確的書架方向，沒說話。我臉一熱，趕緊調換，心裡卻奇異地安定下來。這裡的節奏是慢的，像書頁翻動的聲音。
傍晚下班，踏著夕陽的餘暉回家。母親照例等在門口，接過我手裡裝著飯盒的布袋。“累不累？”她問，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布袋的帶子。
“不累。”我搖頭，是真的。身體的疲乏被一種奇異的充實感抵消了。接觸那些沉默的書脊，觸控不同質感的紙張，甚至只是站在灑滿陽光的書架之間，都讓人感到平靜。“挺有意思的。”
晚飯後，我回到自己房間。書桌上攤著明天要整理的圖書清單，檯燈的光暈染開一小圈暖黃。母親切好的蘋果放在白瓷盤裡，散發清甜的氣息。我靠在椅背上，一天站立帶來的細微酸脹從腳底漫上來，卻讓人感到踏實。
習慣性地點開微信，給俞梅梅發了條“收工啦”，附帶一張從書店視窗拍下的、浸在夕照裡的老街。她的回覆很快，是一個揉著兔子臉蛋說“辛苦啦”的表情包。
我笑了笑，正要放下手機，視線卻被螢幕頂端一個新跳出的提示釘住了。
好友請求。
頭像是片乾淨得有些空曠的藍天，幾朵雲蓬鬆地停在那裡。雲的下方，一個女孩的背影。淺米白色連衣裙，裙襬被風帶起很小的弧度。看不到臉，只有一頭烏黑長髮，和一段纖細的脖頸。陽光從斜上方落下來，在她輪廓邊緣薄薄地亮了一層。
整個畫面很安靜，像某個夏天午後被隨手拍下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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