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在昏暗的房間裡亮著，瑩白的光映著我有些疲憊的眼睛。我正在俞梅梅的聊天框裡組織語言，想把今天書店裡那個把《小王子》讀給盆栽聽的老爺爺的故事講給她聽。字打了又刪，總覺得描述不出那種有點好笑又有點溫柔的觸動。
就在這時，螢幕頂端猝不及防地彈出一條新訊息。來自那個剛剛新增的、頭像是一片純淨藍天的聯絡人。
我下意識點開。
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的瞬間，像有一根極細的針，毫無預兆地刺穿了時光的薄膜。
「海哥哥，還記得罐子裡的螞蟻嗎？」
「我是韓夢芷。」
“罐子裡的螞蟻”……
這五個字，像一個塵封的、我早己遺忘的密碼。心臟猛地一縮，不是疼痛，而是一種類似失重的眩暈感。緊接著，無數破碎的畫面、氣味、聲音，如同被驚擾的鴉群，轟然從記憶最深最暗的角落騰起，撲簌簌地撞向眼前。
是初三那年夏天。 空氣永遠是黏膩的，混雜著老城區舊房子特有的、揮之不去的黴味，以及巷口垃圾堆隱約的酸腐。我們一家擠在一條終年不見陽光的窄巷盡頭，那是我短短十幾年人生裡，記不清的第幾次搬家。父親躲債的陰影像潮溼的桌布，糊滿了出租屋的每一面牆。新學校的同學用打量外來者的、帶著刺的目光看我，我則用沉默和逃離回應。每天放學，我最常做的事，就是蹲在巷口那段塌了一半的磚牆下，看夕陽如何一點一點把斑駁的牆皮染成橘紅，再看著那點暖色被深藍的夜色吞沒，首到母親帶著擔憂的呼喚從巷子深處傳來。
第一次見她，她就在我的“秘密基地”。
那天，我照例磨蹭到夕陽西斜，才慢吞吞地拐進巷口。然後，我就看見了她。
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校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細細的胳膊。她扎著兩個不太整齊的羊角辮，正極其專注地蹲在牆角，鼻尖幾乎要碰到地面。夕陽金紅色的光暈籠罩著她，給她茸茸的髮絲和沁著汗珠的側臉鑲了道模糊的邊。她在看螞蟻。長長的、黑亮的螞蟻隊伍，正沿著牆根裂縫，不知疲倦地搬運著比它們身體大得多的麵包屑或昆蟲屍體。
我認出她是隔壁新搬來的那戶人家的女兒，她媽媽前兩天還來借過鹽。我站在原地看了幾秒，鬼使神差地走過去，也蹲了下來。
“你在幹嘛？”我的聲音乾巴巴的。
她嚇了一跳，肩膀一顫，猛地轉過頭。眼睛很大，瞳孔在逆光裡顯得格外黑亮，像受驚後定住的小動物。看清是我，那眼裡的驚慌慢慢褪去，變成一種純然的好奇。
“我在看螞蟻搬家。”她小聲說，用手指極輕地點了點地面，示意我看，“奶奶說，它們排這麼長的隊，是要下雨了，在往高處搬東西呢。”
她的指尖很乾淨，指甲剪得圓圓的。順著她指的方向，我看著那些渺小又忙碌的黑點，頭一次發現，這日復一日的枯燥景象裡，原來藏著某種井然有序的生存法則。
那天，我們誰也沒再說話，就並排蹲在牆角，看了一個多小時的螞蟻。首到巷子裡傳來她媽媽叫“夢芷吃飯啦”的聲音，她才拍拍膝蓋上的土，站起來，對我很輕地笑了一下，跑開了。笑容裡有點怯，但很乾淨。
那之後，好像形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我放學走到巷口，總能看到她小小的身影蹲在那裡。有時我會用省下的零錢，去巷子那頭的小賣部買兩包最便宜的橘子味硬糖。撕開透明的糖紙，先塞一顆到她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嘴裡，自己再含一顆。劣質的香精甜味在舌尖炸開，混合著夏日的燥熱。她會開心地眯起眼，然後拉一拉我的衣角，聲音細細的：
“海哥哥，今天有隻螞蟻拖了一片花瓣，粉色的，好漂亮！”
“海哥哥，你看我給它們搭的橋，用冰棒棒做的，它們真的會從上面走耶！”
“海哥哥……”
“海哥哥……”
她成了我那片灰色動盪的青春期裡，唯一鮮亮而安靜的陪伴。我去巷口那家永遠開著昏暗燈光、老闆在打瞌睡的書店蹭書看，她就抱著一本厚厚的《新華字典》坐在我旁邊的小馬紮上，安靜地翻，或者用我給的鉛筆頭，在廢紙背面畫歪歪扭扭的螞蟻和房子。我趴在出租屋吱呀作響的飯桌上，對著慘白的節能燈寫那些永遠也寫不完的作業，她會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洗乾淨的水果罐頭玻璃瓶進來，瓶底鋪著溼潤的泥土和幾片綠葉，幾隻黑螞蟻在裡面逡巡。
“海哥哥，”她把玻璃瓶輕輕放在桌角，聲音壓得很低，怕吵到隔壁房間可能正在爭吵或沉默的父母，“讓它們陪你寫作業。有活的東西在旁邊，就不會覺得……那麼空了。”
我看看瓶子裡那微不足道卻努力生存的小生命，又看看她映著燈光、滿是認真和一點點討好神情的眼睛。喉嚨忽然哽得厲害。那是一種混合著酸楚和溫暖的複雜情緒——在這個隨時可能崩塌的世界裡，這個安靜的女孩和她的螞蟻，是唯一確鑿的、小小的慰藉。
可是，動盪的生活從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家裡的低氣壓再次累積到頂點。父親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的酒氣越來越重。深夜的爭吵像是破碎的瓷片，一次次割裂本就脆弱的寧靜。我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睜大眼睛，聽著牆壁那邊傳來的壓抑哭聲和粗暴的咒罵，心臟跳得又快又慌。那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預感又爬上來：又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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