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第三天，我在家附近的一家超市做日結。理貨，補貨，搬箱子。活不重，就是站得久。中午休息的時候蹲在倉庫後面的臺階上吃盒飯，米飯硬得噎人，扒了幾口就咽不下去了。
點了一根菸。陽光從倉庫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鞋面上，灰撲撲的。
手機忽然震了。
我以為是母親問回不回去吃飯，慢慢掏出來，掃了一眼螢幕——不是母親。是韓夢芷。
我愣了一下。她很少主動找我，上一次聯絡還是暑假，她問我在不在學校，我說在，她說“沒什麼，就是問問”。之後對話方塊就沉到底下去了，偶爾翻到，也沒點開。
點開訊息，是一張照片。拍的是商場門口的大螢幕，螢幕上滾動著國慶促銷的廣告，紅彤彤的，很刺眼。照片下面跟著一行文字：“海哥哥，這邊是不是離你家很近？”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她怎麼跑這邊來了？她家在老街那邊，離這裡不算太遠，但平時沒事也不會跑到這一帶來。
我打了幾行字又刪掉，最後回了一句：“你怎麼在這邊？”
她回得很快：“放假呀。你在這附近嗎？”
我把煙掐滅在臺階上，站起來，腿有點麻。心裡說不上來什麼感覺，像是一顆小石子掉進了平靜的水裡，盪開一圈圈漣漪。我跟領班說了一聲，提前走了。工資按半天結，沒多說什麼。騎共享單車往商場去，風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
到的時候，我先看見了那棵銀杏樹。商場門口有一棵很大的銀杏，葉子剛開始黃，陽光打在上面，金燦燦的，像一把撐開的傘。她就站在樹底下。
白短袖，淺藍色牛仔褲，頭髮紮成低馬尾。風把她的碎髮吹起來，在臉旁邊輕輕飄著。她一隻手拎著帆布包，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微微側著頭，在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銀杏葉在她身後落了幾片，還沒落地就被風捲走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見她。也是這樣的光，也是這樣的風。她蹲在巷口的牆角看螞蟻，我走過去，她抬起頭，眼睛又大又亮，像受驚的小鹿。現在她站在銀杏樹底下，己經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那些舊時光穿過這麼多年的灰塵，忽然就亮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見了我。嘴角彎起來，眼睛也跟著彎了。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
“海哥哥。”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風把那兩個字送過來，落進耳朵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我走過去。
“你怎麼跑這邊來了？”我問。
“國慶放假，出來逛逛。”她頓了頓，“想著離你家近，就過來看看。”
“你一個人？”
“嗯。我爸媽出去玩了。”她歪了一下頭，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在兼職？身上有灰。”
我低頭看了一眼，T恤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塵，是搬紙箱的時候蹭上的。我拍了兩下，沒拍乾淨。
“超市理貨。”我說。
“國慶還兼職？”
“閒著也是閒著。”
她點了點頭，沒再問。我們站了一會兒。銀杏葉又落了幾片，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沒有察覺，我伸手拿掉了。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你吃飯了嗎？”我問。
“吃了。”她把手裡拎的袋子遞過來，“給你帶的水。”
我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涼絲絲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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