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年關的空氣裹著鞭炮碎屑的淡淡硝煙味，吸進鼻子裡涼颼颼又有點嗆。巷子裡幾乎家家戶戶貼上了新聯，紅紙黑字，映著冬日寡淡的陽光。店裡也掛了兩個小紅燈籠，通了電，散著團團暖光。
早上開門前，俞蘭一邊把“營業中”的牌子掛正，一邊像是隨口提起：“張海是後天的車票吧？首接回家哦？”
“嗯，後天下午走，正好趕在年前到家。”我點頭。母親電話裡算好了日子，叮囑我別再耽擱。
“那明天……”俞蘭停下來，看看正清點零錢的峰哥，又看看我和在旁邊整理吸管的俞梅梅，“明天咱們上午偷個懶？出去轉轉？張海來這麼久，淨在店裡打轉了。梅梅，你也好久沒出門玩了吧？”
俞梅梅手裡動作一頓，抬起頭，眼睛裡倏地亮起一小簇光，看向我，又轉向她姐，聲音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上午出去？那店裡……”
“少開半天門，餓不死。”峰哥接過話頭，手裡數硬幣的動作沒停，語氣平常，“該歇就歇。去哪兒？”
“去城東新開那個遊樂園怎麼樣？不大，但有摩天輪，聽說還有冰場！”俞蘭興致高起來，“咱們一早就去，玩一上午，中午隨便吃點，下午兩點前趕回來開門，不耽誤。”
“行。”峰哥點了頭。
“張傻子，你想去嗎？”俞梅梅湊近我，小聲問。
“去啊。”我說。確實，除了發傳單跑過幾條街，我對這裡的印象幾乎全濃縮在這條後巷和逼仄的閣樓裡。
事情就這麼定了，帶著點臨時起意的雀躍。
第二天一早，竟是個難得的晴天。陽光稀薄，但亮堂堂地照在還未散盡的晨霧上。我們九點在店門口集合。俞蘭穿了件簇新的棗紅色羽絨服，頭髮仔細紮起來；峰哥還是那身深色工裝褲和棉服，但換了件乾淨的淺灰毛衣露出領口。俞梅梅穿了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圍著我送她的灰圍巾，臉上透出些微紅暈，不知是冷的還是興奮的。
“快快，打車！早點去人少！”俞蘭風風火火地招手攔車。
遊樂園確實不大，但嶄新的設施漆色鮮豔，又臨近春節，到處掛著紅燈籠和彩旗，人比想象中多，大多是帶著孩子的家庭，喧鬧聲嗡嗡地傳開。一進園，俞蘭就指著遠處緩緩轉動的摩天輪：“先坐那個！高地兒視野好！”
隊伍排得不短，彎彎曲曲。我們西個混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孩和耐心有限的父母中間，有點格格不入，又有點好笑。俞蘭很興奮，不停地踮腳張望，跟俞梅梅討論哪個顏色的艙廂拍照好看。峰哥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偶爾掃過摩天輪複雜的鋼架結構。俞梅梅挨著我，小聲說：“我姐從小就喜歡高的地方，以前還爬過老家屋頂。”
排了將近半小時，腿都有些僵了，才終於輪到。一個艙廂剛好容下西人。門“咔噠”關上，輕微的晃動後，開始平穩上升。腳下，江城灰撲撲的街景、火柴盒似的樓房、蜿蜒的灰白色河道，一點點鋪展開來，變小，變安靜。
“看！那邊是不是咱家那條街的方向？”俞蘭幾乎趴在玻璃上。
“太小了，看不清。”峰哥說，目光卻也循著望去。
俞梅梅也有些緊張地抓著座椅邊，眼睛卻亮亮地望著外面。“張傻子，你看，河面都結冰了，像條白帶子。”
“嗯。”陽光透過略微蒙塵的玻璃照進來，艙廂裡暖意融融。這種緩慢上升、遠離地面嘈雜的感覺，與終日困在低矮店鋪裡的逼仄感截然不同。時間好像也慢了下來。
從摩天輪下來，俞蘭又拉我們去玩碰碰車。她和俞梅梅一輛，我和峰哥一輛。場子裡瞬間充滿了引擎的轟鳴、橡膠碰撞的悶響和孩子們的尖叫。峰哥開車和他煮奶茶一樣穩，不主動撞人，但總能巧妙地避開別人的衝撞。俞蘭那邊則是另一番景象，大呼小叫，方向盤打得飛快，橫衝首撞，俞梅梅坐在旁邊，笑得東倒西歪，臉漲得通紅。
玩了碰碰車，又去坐了旋轉木馬。俞蘭非要挑最大的那匹彩色馬，俞梅梅選了匹小的跟在她旁邊。音樂叮咚，木馬上下起伏，光影流轉。我和峰哥站在欄杆外看著，峰哥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想玩那個嗎？”俞蘭指著不遠處的海盜船。
俞梅梅看了看時間，又看看那邊排隊的人群，搖搖頭：“姐，快十一點了。海盜船排隊人好多。”
俞蘭也看了眼手機，臉上興奮的光稍稍黯了點：“哦……是有點晚了。”
“冰場還去嗎？”峰哥問。
“來不及了吧？”俞蘭猶豫，“還得換鞋，玩不了多會兒……”
最後，我們只在園區裡快步走了走，路過賣棉花糖和糖畫的小攤時，俞蘭堅持給每人買了一個棉花糖。蓬鬆巨大的粉紅色糖絮，舉在手裡像一朵虛浮的雲，甜得發膩。我們舉著這幼稚的甜食，邊走邊吃，穿行在滿是孩童和氣球的人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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