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空氣裡年的味道刺鼻又熱烈。炸貨的油煙、鞭炮悶響後的硫磺氣、還有不知誰家滷肉的濃香，混在一起，往人鼻子裡鑽。巷子冷清了不少，很多店門早早關了，回家張羅年夜飯。“初味”還開著，燈箱亮著暖白的光。
我的行李就那個舊旅行包，昨晚就收拾好了，靠在閣樓牆邊。早上下來，俞梅梅己經在操作檯邊幫忙了，背對著我，正仔細擦著萃茶機的縫隙。聽見我的腳步聲，她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沒回頭。
上午的活兒和往常一樣。煮珍珠，泡茶，補糖漿。俞梅梅話很少，默默地做著手頭的事。我需要舀奶粉，她剛好把奶粉罐推過來；我轉身洗工具，她己經把乾淨的抹布放在我手邊。有次我蹲下整理櫃子裡的杯子，起來時差點撞到站在身後的她。她沒躲，只是仰臉看著我，眼睛很亮，嘴唇輕輕抿著，手裡還拿著我剛要用的量勺。
“給。”她把量勺遞給我，指尖擦過我的掌心，有點涼。
“謝謝。”
她沒應聲，轉身去洗水果了。我看見她洗了一遍又一遍，檸檬皮都快搓破了。
快中午的時候，峰哥從市場進貨回來，搬著一箱淡奶。俞蘭清點完，拍拍手，解下圍裙：“張海，差不多了，我送你去車站。陳峰，你和梅梅看店。”
峰哥點頭，把空箱子摺好。俞梅梅擦桌子的動作停了，背對著我們，沒動。
我上樓拿行李。揹包不算沉，拎起來時，看見下面壓著個小紙盒，拿起來一看，是盒嶄新的咽喉糖。我愣了愣，拿起揹包下樓。
俞梅梅還在擦那張桌子，低著頭，很用力，好像那塊地方有什麼頑固汙漬。我走到她旁邊，把咽喉糖盒子放在擦得發亮的檯面上。
她動作頓住，盯著那盒糖，沒抬頭，耳根慢慢紅了。
“路上……嗓子不舒服含一顆。”她的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
“謝謝。”我想說點什麼，喉嚨卻有些發緊。
俞蘭在外面按了下喇叭。我背上包，最後看了眼小店。暖黃的燈光，整潔的檯面，空氣裡淡淡的茶奶香。峰哥在調整封口機的壓力閥，俞蘭己經坐進了駕駛座。
“我走了。”我對俞梅梅說。
她終於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但沒哭，只是深深地看著我，好像要把我的樣子刻進去。然後，很輕、很快地點了下頭。
我轉身出門，拉開車門坐進副駕。車子發動，緩緩駛出巷子。我忍不住回頭看。俞梅梅跟了出來，站在店門口那盞紅燈籠底下，身上還是那件奶白色羽絨服，圍著我送的灰色圍巾。她沒揮手，也沒動，就那麼站著，望著車子的方向，身影在紅光裡越來越小，最後拐過巷口，再也看不見。
車廂裡一陣沉默。收音機裡放著喜慶的音樂，襯得這沉默更加突兀。俞蘭專注地看著前方擁堵的車流，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
“梅梅這孩子，”她忽然開口，聲音平緩，“心思重，什麼都擱在心裡。”
我沒接話。
“這次你能來幫忙，她嘴上不說，心裡是高興的。”俞蘭頓了頓，瞥了我一眼，“就是……有些事，不是光高興就行。”
車子跟著車流慢慢蠕動。俞蘭像拉家常一樣繼續道：“我媽那人，老思想。覺得女孩子，書讀好了，找個穩當工作，再找個離家近、知根知底、工作也穩當的物件，一輩子安安穩穩，她就放心了。”她嘆了口氣，“梅梅跟她提過你，說你人實在，肯吃苦。我媽聽了，當時沒說什麼。後來私下跟我念叨，說小夥子聽著是不錯，可家不在這邊，自己還在讀書，將來怎麼樣，誰也說不準。她怕梅梅跟著你，以後要吃苦頭，要漂泊。”
她說得慢，語氣也平常，就像在聊今天天氣或者菜價。我聽著，心裡那點離愁別緒被這些話攪動起來，有些沉。
“阿姨考慮得是。”我說，“我現在確實給不了什麼保證。但我會好好努力。”
“嗯，你是個踏實孩子，我看得出來。”俞蘭語氣緩和了些，“我就是隨口這麼一說。你和梅梅的路還長，有些事急不來，也得慢慢讓家裡老人瞭解你，放心。你們倆自己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車站到了，人潮洶湧。俞蘭把車擠到臨時下客點，幫我拿下行李。“路上小心，到了報個平安。替我們跟你爸媽問個好。”
“謝謝蘭姐。你們也過年好。”
揹著包擠進車站，喧囂的人聲和廣播聲瞬間淹沒了所有思緒。檢票，上車，找到靠窗的座位。火車開動，窗外的景色逐漸縮小，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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