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比白天涼多了，首往領口裡灌。
俞蘭走得很慢，步子也碎，和在奶茶店那會兒完全不像了。那時候她站在櫃檯後面算賬，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走路帶風，說話像點炮仗。峰哥蹲在角落修封口機，她一邊罵他慢，一邊把扳手遞過去，遞完了還要補一句“笨死了”。那時候她眼睛裡有光，亮的，燙的，像是能把所有不順眼的東西都燒乾淨。
現在她走在我旁邊，兩隻手插在衛衣口袋裡，肩膀微微縮著。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細細的，風一吹好像就要散。
她停下來又靠著一顆梧桐樹。
“張海，我跟你說幾句話。”
“好。”
“你聽我說完。”
“好。”
她沒馬上開口。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頭頂的樹葉沙沙響。她低著頭，用腳尖碾著地上一顆小石子，碾過來，碾過去。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和我媽……都不同意你和梅梅在一起。”
我早就猜到了。從寒假最後一天她在車上跟我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就猜到了。從俞梅梅接電話開始揹著我、回訊息越來越短、問她什麼都說“沒事”的時候，我就猜到了。但聽她親口說出來，感覺還是不一樣。不是那種突然被砸到的疼，是那種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砸在腳上，悶悶的，不尖銳，但從骨頭縫裡往上傳。
“我媽從寒假就開始不同意。我沒跟你說過，梅梅也沒跟你說過。她不讓說。”俞蘭看著遠處，話是對我說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裡，“她怕你知道了多想，怕你覺得自己不夠好。”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媽覺得你家在外地，家裡情況又複雜。她怕梅梅以後跟著你吃苦。”她停了一下，“我媽就是那個脾氣，認準的事很難改。我跟她吵過，沒用。”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聲音忽然緊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硬往下嚥，“你不知道她為了這件事跟梅梅吵了多少回。電話裡吵，回家也吵。有時候梅梅掛了電話，就坐在床上，也不哭，就坐著。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
她轉過頭看我，路燈的光照出她眼裡的紅血絲。
“她從小就那樣。什麼都往肚子裡咽。”
我沒說話。風吹過來，把她的碎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
“我以前也覺得，只要兩個人願意，什麼困難都能扛過去。”她低下頭，聲音輕了，不是在跟我說，像是在跟自己說，“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蘭姐——”
“你聽我說完。”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聲音壓得很穩，“梅梅和我說了現在有個實習的機會，挺好的。挑的人，去了好好幹，畢業能留下來。這個機會，不是誰都有的。”
“我知道。”
“你要是真的為她好，就別讓她分心。”
“我沒有耽誤她。”我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她愣了一下。然後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話說出來。
“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她的聲音忽然軟下來，不是那種溫柔的軟，是那種撐了很久終於撐不住的軟，“但你在，她就會分心。她就會想回來，就會想跟你見面。她在那邊本來就人生地不熟，想你的時候怎麼辦？哭？”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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