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的頭幾天，日子變得很輕。輕得像一層灰，風不吹也在往下落。
我把列印店的兼職停了。打給老闆的時候，他在電話裡頓了一下，說行，什麼時候好了什麼時候回來。他大概聽出了什麼，但什麼都沒問。掛了電話，我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剛才那個聲音不像自己的——很平，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什麼地方硬拽出來的。
課還是去上。坐在最後一排，書攤開，筆握在手裡，一節課下來筆記本上一個字都沒有。老師在前面講什麼，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悶悶的，聽得見但聽不進去。下課鈴一響，我第一個站起來，從後門出去。不去食堂了，也不想碰見熟人。張揚問過我幾次要不要一起吃飯，我說吃過了。他看了我一眼，沒戳穿。
大部分時間在宿舍躺著。窗簾拉得嚴實，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枕頭邊。那根新手鍊擱在枕頭底下，摸上去涼涼的。不怎麼碰它，但知道它在。張揚和吳昊上課去了，宿舍裡就我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隔壁宿舍有人打噴嚏。
睡不著的時候就坐起來抽菸。一天半包，有時候一包。打火機按下去，火苗跳出來，湊近菸頭，深吸一口，看著菸絲燒成灰白色。第一口總是有點嗆，後面就順了。煙進到肺裡，又吐出來，把眼前的東西都蒙上一層薄霧。煙霧飄到眼睛上，酸酸的，就閉一會兒眼。睜開的時候，什麼都沒變。窗還是那扇窗，天花板還是那塊天花板，牆角那條裂縫還在。
菸灰缸是拿鐵皮罐頭盒改的，沒幾天就攢了半盒菸頭。有的掐得整齊，有的摁得稀爛，橫七豎八擠在一起。菸灰積了一層，風一吹就飄起來，落在桌面上、枕頭上、手機螢幕上，到處都是，也懶得擦。
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過去的事。
大一剛開學那天，我抱著花站在女生宿舍樓下。等了快一個小時她才下來，頭髮溼著，披在肩上，髮梢還在滴水。她說在洗澡，才看到訊息。後來在小樹林邊上，我本來想單膝跪地，結果兩個膝蓋都砸在地上。她笑得彎下了腰，說張海你這是拜堂呢還是求婚呢。
冬天在奶茶店，那個雪天發傳單被保安趕出來，她拉著我的胳膊在冰碴子上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回走。雪把她的頭髮打溼了，貼在額頭上。走到巷口的時候她踩到一塊冰，身子往旁邊一歪，我趕緊拽住她。她站穩了，沒鬆手，就那麼抓著我的胳膊，一路沒放開。
她生日那天，我把新手鍊戴在她腕上。她抬起手腕對著路燈轉了一下，星星跟著晃了晃。她說舊的我也要留著，然後把舊手鍊小心地放進口袋裡，拍了拍口袋，像是怕它丟了。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翻過去，每一幀都亮得刺眼。
睜開眼。天花板還是那塊天花板，牆角那條裂縫還在。什麼都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冬天那間暖黃色的店沒了，雪地裡那串腳印沒了，生日那天她眼睛裡的光也沒了。不是消失了，是再也回不去了。是我親手把這些都推開的。我把煙掐滅在罐頭盒裡，手肘撐在膝蓋上，低著頭。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是我自己選的。可這句話翻了幾百遍，還是咽不下去。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的，怎麼都吞不進去。
傍晚的時候，蔣東推門進來。他看見我坐在床上，手裡的煙剛掐滅。窗簾拉著，燈沒開，屋裡全是煙味。他沒說什麼，把手裡打包好的盒飯放在桌上。蓋子有點歪，油從邊角滲出來一點，在白色塑膠袋上洇了一小片。
“吃吧。”他說。
我說我不餓。他沒再說什麼，走過去把窗簾拉開。外面的天己經暗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進來，落在桌上那盒飯上。然後他在自己床邊坐下來，翻開一本書。
我盯著那盒飯看了很久。米粒上澆著醬油色的肉汁，幾塊五花肉堆在旁邊，還有幾根青菜，軟塌塌的。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幾下，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又扒了兩口飯，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再往下就吃不進去了。
我把筷子擱在飯盒上。
“不吃了？”蔣東從書後面抬起頭。
“嗯。”
他看了我一眼，沒多說，走過來把飯盒蓋上，放進塑膠袋裡紮緊，扔進垃圾桶。筷子在水龍頭下衝了一下，擱回桌上。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拿了煙盒和打火機，推開陽臺門。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後頸發麻。點了一根，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裡吐出來，被風吹散。菸頭的火星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靠在欄杆上，看著對面宿舍樓，一格一格的窗戶有的亮著有的暗了。
腦子裡又在放那些畫面。她站在校門口，隔著車窗玻璃看著我，沒揮手，我也沒揮手。車拐過街角，尾燈閃了一下，不見了。那句話又翻上來——是我自己選的。可那時候我站在後街，俞蘭紅著眼睛說“我求你”的時候，我想的是，我不能讓她跟我一樣。我想的是，她應該有更好的路。可現在這句話說不通了。不是我不信了，是我不確定了。我不知道什麼才是為她好。我只知道她最後說的那句話——“分就分。”她從來沒跟我說過這種話。從來沒。
我低著頭，把菸灰彈進罐頭盒裡。
陽臺門被推開了。蔣東走出來，站在我旁邊。他手裡拿著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風大，打了兩下才點著。他吸了一口，把煙夾在指間，胳膊撐在欄杆上，沒說話。
我們並排站著。煙味在風裡攪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過了一會兒，他先開了口。
“怎麼樣。”
我彈了一下菸灰。“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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