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集中在那一月上旬。考完最後一門，從考場出來，天灰濛濛的，風颳在臉上像細砂紙。回到宿舍，張揚己經拖箱子走了，吳昊在收拾最後一包東西，蔣東的床鋪得整整齊齊，人還沒走——他說等露露放了假，先送她回家，自己再回去。
列印店年前最後一天營業，周老闆把機器擦了又擦，連櫃檯底下的死角都沒放過。下班的時候他從抽屜裡摸出一個紅包，塞進我口袋。我說不用，他把我的手按住，說壓歲錢，不興推。紅包上印著一隻金色的羊，胖乎乎的，憨得很。
最後一門考完，我回了家。
母親開的門。她接過我手裡的包，往旁邊讓了一步，上下掃了我一眼。
“瘦了。”
“沒有。”
她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廚房。飯己經在桌上了，兩副碗筷，一葷一素一湯，湯還冒著熱氣，像是算好了時間才端上來的。我坐下來吃，她坐在對面看了我一會兒，夾了塊排骨放進我碗裡。
“你和我說的兼職我問了，超市那邊招人，你王阿姨介紹的。理貨，日結。”
“行。明天去看看。”
“嗯。”
吃完飯我把碗收了，拿到廚房洗。水龍頭開到一半，聽見她在客廳走動，拖鞋底擦著地板，一下一下的。然後電視機響了，聲音開得不大，剛好能聽見。她沒催我，也沒過來幫忙，就那麼坐在沙發上，遙控器擱在膝蓋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超市。店長姓劉，西十來歲，說話嗓門大，站在倉庫門口都能聽見他在前面跟人打招呼。他看了我一眼，問能幹到什麼時候。我說年二十九。他說行，換衣服，今天就開始。
理貨不復雜。就是搬箱子、上貨、整理排面，一箱飲料從倉庫搬到貨架前，拆開，一瓶一瓶擺整齊。站了一上午，腿有點酸，手心被紙箱邊角硌出幾道白印子。中午蹲在倉庫後面的臺階上吃盒飯，米飯硬，菜涼了，油凝在青菜葉子上，白花花的一層。但餓急了什麼都吃得下。
手機震了一下。韓夢芷發來一張照片——書桌，檯燈，摞成山的練習冊。旁邊放著一杯水，白色的杯子，印著一隻胖貓。
“累死了。”
“早點睡。”
“睡不著。還有三張卷子。”
“那就先睡，明天再寫。”
“明天還有明天的。”
我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
“你在幹嘛？”
“兼職。超市理貨。”
“累不累？”
“腿痠。”
她發了一個嘆氣的表情，沒再說什麼。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每天早起去超市，搬箱子、上貨、理貨，中午蹲在倉庫後面吃盒飯，晚上回家，母親己經做好了飯。吃完飯我洗碗，她回客廳看電視。韓夢芷偶爾發訊息，都是些日常——一張做完了的試卷，一杯熱水，窗外的月亮。話不多，有時候就是一張照片，配一句“好累”或者“寫完了”。我回“早點睡”或者“加油”。對話方塊亮一下，暗下去，又亮一下。像走廊裡那盞聲控燈，有人走過的時候才亮，走過了就暗了。但你知道它還會再亮的。
臘月二十六，超市最後一天。劉店長結了工資，多給了幾十，說是年貨錢。我道了謝，騎車回家。街上己經很有年味了，紅燈籠掛了一路，賣春聯的攤子擠滿了人，空氣裡有鞭炮的硫磺味，淡淡的，混在冷風裡往鼻子裡鑽。
到家的時候母親己經把對聯和福字放在了桌上。我搬了凳子，站在門口貼。母親在旁邊扶著凳子，仰著頭看，說“左邊高了”“往下一點”。貼好了，她退後一步看了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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