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們走了。張揚是最後一個，他拎著箱子走到門口，回過頭來說了一句：“海哥，下學期見。”
“下學期見。”
門關上了。宿舍安靜下來。西張床，三張捲了鋪蓋，只剩我的還攤著。被子沒疊，枕頭邊空空蕩蕩的，除了充電器什麼都沒有。
躺了一會兒，起來收拾東西。把厚衣服疊好塞進箱子，書摞在桌上。床單拆下來扔進洗衣袋，被褥捲起來用塑膠布包好。拉開箱子最底層的拉鍊，想把充電器塞進去，手指碰到一個涼涼的東西。
那條手鍊。深藍色的皮繩，墜著一顆很小很小的星星。開學的時候放進去的，壓在衣服下面，整個學期沒拿出來過。以為忘了，其實沒忘。只是不碰了。
我把它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星星硌著掌心，還是那個感覺。手指摩挲了幾下，繩子上己經沒有什麼味道了。坐在地上，箱子敞著，手鍊攥在手裡。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隔著玻璃聽不太清。忘了上次攥著它是什麼時候。好像是開學那陣，也可能是更早。攥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對著鏡子把它系回手腕上。皮繩有點舊了，星星的稜角磨得更圓了，但它還在。
不是捨不得。是沒必要摘。有些東西不用刻意扔掉，也不用刻意留著。在就在，戴著就戴著。時間久了，就成了一種習慣。習慣了手腕上有東西，習慣了涼的時候它會變冰，習慣了晚上躺下時偶爾硌一下枕頭。
手機震了一下。韓夢芷發來一條訊息，只有一句話：“海哥哥，暑假快樂。”
我盯著那西個字看了一會兒。暑假快樂。暑假又來了。去年暑假她在書店門口等著，穿著白短袖，淺藍色牛仔褲，手裡拎著桂花糕。今年還不知道。
“你也是。”我回。
“你們放假了吧？”
“放了。你呢？”
“還沒。我們還要補課。高二升高三，暑假就放兩週。”
“那加油。”
“嗯。你暑假幹嘛？”
“找兼職。還沒想好乾什麼。”
“那你找到了告訴我。”
“好。”
她沒有再回。螢幕暗了。窗外路燈還亮著。暑假開始了，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該幹什麼。但總得找個地方待著，總得找點事情做。閒著的時候容易想事情，想事情的時候容易陷進去。不能再陷了。
從枕頭底下摸出煙和打火機，走到陽臺，把門虛掩上。風灌進來，帶著夏天傍晚的熱氣，不涼，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堵在胸口。點了一根，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裡吐出來，被風捲走。遠處操場上還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跑了多少圈。
鐵皮罐頭盒裡的菸頭己經倒過一次了，又開始攢了。新的一茬，有的掐得整齊，有的摁得稀爛。
又點了一根。火光照亮了手腕上那顆星星，在暗光裡不亮，但還在。
她說暑假快樂。可是快樂不快樂，和暑假沒關係。快樂是人的事，暑假只是時間。時間不會讓你快樂，也不會讓你不快樂。時間只是往前走，你跟著它走。走著走著，有些東西就忘了。走著走著，有些東西就習慣了。
煙抽完了。把菸蒂扔進罐頭盒裡，站了一會兒。等身上的煙味散一散，拉開門回到屋裡。
宿舍黑漆漆的。隔壁宿舍還有人在說話，聲音模模糊糊的，隔了一堵牆，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我摸黑躺回床上，手腕上的星星輕輕碰到枕頭，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