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走到場中央，在一隻空著的蒲團上慢慢坐下。
跟在他身後的人也在旁邊剩下的幾隻蒲團上依次落座，至此，所有蒲團上都坐滿了人，整整齊齊，一個空位都沒有。
老者坐定之後，把木杖橫擱在膝上，抬眼看向公孫琰。
“老朽是國子監祭酒孟元義，前陣子那篇《論今世之盛》的文章，是老朽寫的，既然姑娘說裡頭的田畝數、戶口數、稅收數不實，那老朽就想請教一句，究竟是哪裡不符？”
公孫琰微微坐首了身子，衝孟元義端正地行了一禮：“見過孟夫子。”
“無需多禮，還請公孫姑娘不吝賜教啊。”
公孫琰鬆了口氣：“那小女子就妄言了。”
“但說無妨。”
“夫子那篇文章裡引用的田畝數目，應該是戶部呈報的數額，小女子沒有疑義。可問題在於，戶部呈報的田畝數，從來只算在冊的丁口名下的田地。
大胤立國百餘年，土地兼併的情形己經十分嚴重。每逢天災，豪強必然趁勢吞併受災百姓的土地，人們失去土地之後，若無別的辦法，不得不轉投豪強門下做佃戶。
這些佃農不在戶部戶籍冊上，他們交的租子交給豪強，豪強再往上一層層盤剝，到了府庫裡頭就剩不下多少了。
夫子在文章裡講人口年年增長，可那是戶籍上登記的人口在增長，實際上豪強門下的隱戶、逃戶，也在以同樣的速度膨脹。”
賬面上的丁口看著是多了，可真正納稅的丁口，卻在一天天的減少。”
這話說完，西周一片沉默，江離心裡也頗為認同，大胤立國過百年了，出現土地兼併的問題也不稀奇。
公孫琰順了口氣，繼續開口：“長此以往，府庫看著充盈，實際上根基卻是空了。
一旦遇上大災或者大戰，朝廷需要規劃外的銀子，銀子從哪兒來？
再說邊鎮，大胤七鎮邊軍，西域、隴西、河西、河東、河北、遼東、劍南，每一鎮都在逐年擴張兵力。
西域軍府剛剛滅了瀚朔，擴軍最多，其餘幾鎮見西域立了大功，也跟著找各種藉口增兵。
邊鎮的兵額越多，花銷越大，朝廷撥的軍餉永遠只增不減，可邊鎮上報的兵額是否如實，有沒有人吃空餉，不得而知。
朝廷的武功是一年高過一年，打下的土地越來越多，可軍餉也是一年多過一年。
更不用說邊將常年手握重兵，駐守一地數十年，麾下將士常年受其影啊，他日若生出異心～～”
說到這，公孫琰也不敢繼續說下去了。
她雖然閉嘴，可那沒說出口的分量，在場的人都聽得明白。
有些膽子小的學子臉頓時就白了，有些問題，平日裡不去想，就覺得沒什麼，可若是有人點了出來，想裝傻充愣都不行。
孟元義坐在蒲團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的幾個國子監博士的臉色卻不太好看，互相交換了幾下眼神，嘴上沒有吭聲，可從神色來看，顯然他們都覺得公孫琰說得太過。
獨獨秦懿眉頭微微上揚，顯然是有些認同公孫琰提出的觀點了。
在場眾人，江離應該是最先醒悟的，到底二世為人，在前世主流媒體某音、某手的衝擊下，最容易接受這種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