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箭爐河谷的一處部落。
貢嘎雪山（蜀山之王）的融水匯成的溪流在谷底蜿蜒，兩岸的草甸剛泛出青綠，星星點點的野花開在亂石縫裡。
江離勒住馬，讓身後的隊伍慢慢跟上，他抬手遮著日頭往河谷裡看去。
河水清澈見底的，底下的卵石都看得分明，河岸上蹲著個穿藏袍的姑娘，正對著水面拿一把木梳子攏頭髮。
那條辮子烏黑髮亮，從肩頭一首垂到腰際，髮尾浸在水裡隨波一晃一晃的。
少女低頭照著水面的影子，拿梳子慢慢梳著鬢角的碎髮，嘴裡還哼著歌，讓人一見便心情舒暢。
那姑娘聽到馬隊的動靜尋聲看來，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欣喜只用了一瞬，她把梳子往腰後一別，站起來提著袍角就往河岸上跑，兩條辮子在身後甩得高高的，嘴裡興奮的大喊：
“阿爸，阿爸，漢家的商隊又來了，好多大車哩！”
隨著蕃人少女的呼喊聲，帳篷那邊立刻傳來了動靜。
一個裹著羊皮袍子的壯實漢子掀起帳篷簾頭鑽出來，往河岸這邊看來，咧嘴一笑，便大步朝河邊迎過來。
部落裡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從帳篷裡探出頭來，有拎著皮筒的，有抱著一捆獸皮的，都往河邊聚攏。
江離回頭看了一眼段邈，段邈正打量著河谷兩岸的地形，衝江離微微點頭，地勢開闊，視野通透，不是個設伏的地方。
且此地的部落不遠處就有劍南軍鎮的駐軍。
次仁多吉催著矮腳青騾往前跑去，從騾背上取下一隻鐵盆和一根木棒，噹噹噹地敲了起來。
鐵盆的聲音在空曠的河谷裡傳得又遠又脆，那邊部落的人聽見這動靜，原本慢悠悠走著的也小跑起來。
這是藏地的暗號，蕃人一聽到鐵盆聲就知道是來了漢商，可以去買東西了。
江離翻身下馬，身後的隊伍也跟著停下來，大車一輛輛在河岸邊的平地上依次排開。
夥計們開始解繩卸貨，把一捆捆布匹和盛著粗鹽的皮袋子擺在地上，這樣方便人家挑選。
部落的人都圍上來了，烏泱泱的，男女老少裹著各色舊袍子，面上帶著熱切又拘謹的神情。
幾個年紀大的婦人蹲在布匹旁邊，伸手摸了摸又縮回去，轉頭跟旁邊的人用蕃話低聲嘀咕著什麼。
幾個半大的娃娃擠在人縫裡，好奇地盯著那些高大的騾馬和江離那些夥計搬著的日用調味，又好奇又不太敢靠近。
段邈帶著幾個手下的夥計把鹽袋子開啟，又擺了幾匹素色的絹布和幾隻粗糙的瓦罐在地上。
部落的人圍上去，有人從懷裡摸出幾塊乾硬的皮毛，有人拎著一小捆藥材，還有人捧著一隻陶罐，罐口塞著乾草，不知道里頭裝的什麼。
段邈蹲下來翻了翻那些皮毛，又看了看藥材的成色，衝對方比了個手勢，那人便高興地把皮毛遞過來，從攤子上捧走一小包粗鹽和半匹布。
江離注意到段邈收了幾枚銅板，拿在手裡看了看，竟然是大胤的制錢。他把銅板揣進懷裡，又接著跟下一個部落的人比劃價錢，少數蕃人竟然會說官話。
次仁多吉蹲在旁邊給兩邊當翻譯，藏話和官話來回倒，偶爾對商品價格有爭議，次仁多吉就擺擺手，指指攤子上的貨，對面也就認了。
江離在河邊溜達一圈，從懷裡摸出包麥芽糖來。
糖塊用油紙裹著，撕開一條縫，甜絲絲的麥芽香氣就散出來了，他捏了一塊丟進嘴裡，糖塊在舌尖上化開，黏黏的，甜得人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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