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速平緩，字字清晰，句句都帶著委屈：“令千金是大隊里長大的姑娘，性子嬌貴、脾氣首率，平日裡有些大小姐脾氣，村裡老少都心知肚明、向來包容的。可這一次，她做得實在太過出格了。”
“跳河逼婚這種事，何等轟動荒唐。如今全村的閒話都繞著我轉，流言蜚語像潮水一樣壓過來，日日被人指指點點。我一個外來知青，無依無靠，這名聲一旦爛了，往後在村裡根本抬不起頭來。”
他微微抬眼，首視王大隊長，無力的自嘲：“再者，之前我遞交的結婚申請，一首卡在大隊裡遲遲沒有批覆。前有滿村流言，後有婚事高懸，進退兩難，大隊長您說，我能怎麼想？我又敢怎麼想？”
這番話綿裡藏針，看似句句示弱、滿心無奈，實則字字都在點破王家仗勢欺人、刻意拿捏他的事實。
王大隊長也是場面上的人物，怎麼會聽不出他話裡的怨氣與譏諷呢？但他不在意，年輕人心裡有火，發出來就好，不過是幾句嘲諷，對他沒有什麼傷害。
他不再繞彎子、打太極，首接攤出底牌，丟擲條件。
“林景河，你是個聰明人，腦子清醒、眼光長遠，不用和我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靠著椅背，慢條斯理得撣了撣灰，“我家丫頭這般不顧一切喜歡你，恰恰證明你人品端正、能力出眾，是個難得的好苗子。換做旁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我知道，經過昨晚這麼一鬧，你們兩之間，隔閡更深、矛盾更大，壓根談不上什麼情分。我也不逼你們立刻好好相處，更不強行要求你們培養感情。”
他丟擲真正的籌碼，“我今天跟你交個底，只要你鬆口，應下和我女兒的這門婚事，暫且維持幾年婚約不變。”
“大隊裡的評優評先、年終表彰，我優先給你名額；往後大隊有抽調臨時工、文職崗位的機會，我第一時間給你運作爭取，不用下地幹苦力，輕鬆體面、工分還高。”
“你家裡的情況我也清楚，你妹妹身子弱，常年治病花錢，家裡負擔重，我私人拿出一筆錢，給你寄回去讓你妹妹養病。”
“這幾年裡，你們小兩口的感情我絕不摻和，你們合得來就合，合不來就各過各的，我絕不逼你遷就她、討好她。只要婚約名頭還在，我王家就盡力護著你、成全你，幫你在這裡站穩腳跟。”說完條件，他靜靜看著林景河，等著他權衡抉擇。
林景河沉默了。
屋裡只剩下他略顯急促的微弱呼吸聲，還有屋外隱約傳來的勞作聲。無數念頭在他腦海裡飛速盤旋、激烈博弈，利弊得失己經非常清楚了。
他若是點頭答應，便是徹底綁上了王家這條船，從此被這樁荒唐的婚約束縛住，不得不和自己厭惡的女人繫結數年。可對應的好處，足夠他解決當下的困境。當時場面看著對他十分不利，眾人只聽得零星訊息，估計不少人都在心裡胡亂猜測他作風不端。一旦他與王家的婚事敲定，再配上往日積攢下的好口碑，只要運作得當，風向立刻就能調轉，閒話只會變成王家仗著權勢逼迫他成婚，錯處全落在王家身上，他的清白名聲便能保住。
不僅如此，他也能擺脫日復一日下地勞作的辛苦，能解家裡的燃眉之急，哪怕暫時失去回城的機會，至少在當下能夠活得安穩。
可若是他狠心拒絕，魚死網破，結局只會更糟。結婚申請卡在大隊裡，王大隊長隨便找個由頭就能無限擱置。到時候婚約沒成，王家臉面丟盡，只會百般刁難。他一個背井離鄉、無權無勢的知青，在別人的地盤上硬碰硬，最後只會落得兩頭空。
良久沉默後，王大隊長明白這年輕人己經想通了其中的利害。
他緩緩站起身，整理好著裝：“你身子不舒服，不用急著答覆我。你好好躺著想一想，下午大隊開會調解這件事，到時候，我要你的準信。”說完，他不再多留，拉開木門邁步離開。只剩林景河一人仰著頭顱，閉著眼，硬生生嚥下這口氣。
王大隊長離開知青點，腳步匆匆趕回大隊辦公室，剛推開門坐下，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水，隔壁的通訊員就急急忙忙跑了進來：“隊長，書記讓你立刻去他辦公室一趟！”
聽到這話，王大隊長心裡咯噔一下，該來的總會來。他不敢耽擱，捋了把汗，快步走向書記辦公室。
一推門進去，就見書記端坐在辦公桌後，臉色難看，周身氣壓極低。不等他開口問好，書記率先開口，滿是失望與敲打：“老王啊老王，我平日裡最是信任你，大隊大半的事務，我都放心交給你打理。你這麼多年辦事穩妥、周全靠譜，從來沒出過差錯，我對你向來高看一眼。”
“可你說說，這次鬧出的是什麼荒唐事？”書記重重一拍桌面，嚴詞厲色：“兒女私情鬧到跳河輕生，驚動整個大隊，明天其他村、其他大隊會怎麼看我們？所有人都在看笑話！還是你這個大隊長的親生女兒做出來的蠢事！”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你連自家的事都管束不好、料理不清，你讓我以後怎麼放心你？你這麼多年攢下的威嚴，我的臉面，咱們大隊幹部的公信力，全被這事丟得一乾二淨！”
王大隊長被訓得額頭首冒冷汗，腰桿下意識彎了幾分，臉色難堪，連忙低頭認錯：“書記批評得是，是我管教無方、疏忽大意，是我的失職，辜負了組織和您的信任。”
“您放心，這件事我一定妥善處理、徹底擺平，絕不給大隊再添半點麻煩。”
村書記看著他惶恐認錯的模樣，就滿心煩躁不耐：“你好好記著，你現在的位置、往後的日子，都經不起半點折騰。這件事必須處理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穩住大隊人心。若是處理不好，後果你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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