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起時,她猛地驚醒,抬手拍了拍臉頰,走到頂廳看到掛鐘,才反應過來是謝長風回來了。
她趿著布鞋走過去開門,門軸輕響,外頭的光順著門縫落進來。光線落在她臉上,刺的她有些睜不開眼,還帶著剛醒的懵然,指腹揉著眼角,眯著小縫瞅人,聲音帶著點低啞:“回來了?手續辦好了?”
謝長風站在門口,移了移身子給她擋住光線,目光落在她臉頰那片壓出來的紅痕上,頭髮也睡亂了,平日裡利落爽脆的人,此刻像剛發好的麵糰,軟乎乎的。
他指尖動了動,大手輕輕碰了碰她肉乎乎的臉頰,指尖剛放上去就陷入一片溫熱,好軟。
蔣依白眨眨眼,他己經飛快收回手,背到了身後,扭開視線,不跟她對視,“都批完了,公社蓋了章,現下就能去派出所落戶。”蔣依白瞥了眼他背在身後的手,沒揪著這點小動作打趣,只側身讓他進來,順手帶上門:“那我梳個頭發就走,桌上水壺裡有熱水,你先倒杯喝。”轉身回屋,對著大鏡子打理凌亂的頭髮。
八仙桌上,擺著一對剛置辦的白底藍邊搪瓷杯,杯身上印著淺淡的紅梅紋樣,還帶著新瓷的亮澤。
謝長風拿起水壺,壺身還是溫的,他先給蔣依白倒了半杯晾著,免得燙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入喉,一路暖到胃裡,驅散了一路奔波的寒氣。
沒等片刻,蔣依白梳好頭髮走出來,謝長風把杯子遞給她,她接過來抿了兩口,水溫正好,滋潤了乾燥的喉舌。拿起自己的材料塞進謝長風的包裡一起放好,“走吧,趁派出所還沒下班。”
街上正是半忙的時候,下班的工人推著腳踏車叮鈴鈴走過,挎著菜籃的婦女湊在副食店門口說話,醬菜缸的鹹香混著國營飯店的面香飄過來。
謝長風刻意放慢了半步,配合著蔣依白的步子,兩人的影子在夕陽裡融在一處,偶爾手臂碰撞擦過,又各自挪開一點,透著點心照不宣的親近。
城區派出所的戶籍辦公室窗明几淨,靠窗並排擺著幾張深色辦公桌,牆邊一排頂天立地的檔案木櫥,小櫃門上都安裝了銅鎖,守視窗的是一名中年男同志,手邊一沓材料都能擋住人影。聽見動靜抬了抬眼,仍忙著手裡的事,嘴上招呼:“辦什麼事?這邊登記簿先登記一下。”
“辦理落戶。”謝長風把帆布包裡的準遷證、結婚證、兩人戶口本一一擺出來,蔣依白則翻開登記簿填寫資訊。
“知青戶口遷入,投靠配偶。”民警接過去,先翻了翻結婚證,又拿起戶口遷移證對著光看了看公章,再起身拉開戶籍抽屜翻出厚重的底冊,順著名錄一行行滑下去核對。
紙張翻動的嘩啦聲裡,他對照著遷出審批記錄、婚姻登記存根,逐項核驗,一絲不苟。約莫半個鐘頭,她核對完最後一項,做好流程登記。
“手續都齊,資訊對得上,符合落戶政策。”
她拿起蘸水鋼筆,在蔣依白的戶口本內頁上工工整整填下謝長風的戶籍資訊,又抓過銅柄公章,重重蓋上。紅印端正清晰,落在姓名欄旁,像把漂泊的日子穩穩定在了實處。
“辦好了。”
民警把戶口本和其他材料一同歸還,“戶口正式落入蔣依白戶下,戶籍資訊即刻生效。”
謝長風伸手接過,翻開來看,自己的名字在蔣依白的戶口本里擁有了容身之處,二人關係一欄寫著“配偶”。
他指尖蹭過那行字跡,數年來輾轉知青點、懸在半空的日子,竟真的在這一頁紙上落了根。
落戶辦妥,兩人沒多耽誤,轉頭就往國營糧站去。
糧站院子裡堆著鼓鼓的麻袋,滿是麥粒和豆油的香味。工作人員核驗了證明材料,按政策登出了謝長風原有的農村口糧關係,將他的糧油供應資格併入蔣依白的城鎮供應本,重新核算了月度配額。
“好了。”工作人員把蓋了糧站公章的供應本遞回來,“以後按城鎮居民標準發,每月二十七斤成品糧、西兩食油,按月來領就行。”從知青點的農村口糧,到城裡的居民供應,這薄薄一頁紙,便是身份徹底轉圜的憑證。
走出糧站大門時,傍晚的風裹著暮色拂過來,吹散整日奔波的乏累。
夕陽己經沉到了屋脊後頭,把半邊天染成暖融融的橘紅,沿街的屋簷、樹梢、石板路都鍍上一層軟金。
各家各戶的煙囪冒起淡白的炊煙,巷子裡飄來飯菜香,遠遠傳來大人喊孩子回家的聲音,滿是人間煙火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