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鎖剛撥開，灶房的暖光灑漏在青石板上，蔣依白把帆布包往牆釘上一掛，謝長風己經端著碗從灶房裡出來，瓷碗裡臥著兩隻溏心蛋，紅糖湯冒著細泡。
往常他總要問幾句後廚累不累，今天卻只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目光掃過她的臉就飛快挪開，腳底下卻跟著她轉——她去井邊洗手，他遞過香皂；她彎腰擦拭鞋面的浮塵，他遞過粗布擦巾；她剛在堂屋桌邊坐下，搪瓷茶缸就遞到了嘴邊，人站在兩步外，像個黏人的影子，一聲不吭，形影不離。
蔣依白咬著雞蛋納悶，下巴朝他揚了揚：“你怎麼回事？跟個悶葫蘆似的。”
謝長風撓了撓臉，含糊嗯了一聲，就往灶房跑，說是去刷鍋，逃得比兔子還快。蔣依白皺著眉把糖水喝完，越想越不對勁，扭頭瞥見他桌上被孤立的那本冊子，裡邊寫了什麼了這是。
她揣著冊子進了西屋，坐到書桌旁，把卷成筒的紙頁用手壓壓平整，才捻開了書頁。
一翻開就是石印的小人畫，肢體交疊的姿態首白刺眼，蔣依白瞳孔震動，猛地合上了書頁，雙手死死捂住冊子。
天吶，怎麼不穿衣服！
蔣依白意識到這本冊子好像並不是自己想象中老輩子推算懷胎日子的古法筆記或是記錄經期忌口、日常吃食禁忌的秘方。
她慌忙嚥了口唾沫，移開了手，封面沒錯，上面缺口的位置也沒錯，是胡大夫塞給她的那本。
定了定心神，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打開了未知的大門。還是那些不穿衣服的小人，在各種各樣的場景裡，做著親密的動作，隔上幾張還穿插著用古言描述的晦澀閨房秘事、生子技巧，字字大膽露骨，看得她呼吸一滯。
她手指捏著紙頁邊緣，翻頁的動作都在發顫，明明只是草草掃過幾頁，但那些畫面、那些字眼卻在眼前揮之不去，死死糾纏。
她呲溜一下鑽進了被窩裡，用被子矇住頭。裡邊的溫度越升越高，猶如處在三伏天的灶房裡，蒸得她汗出不止，胎髮粘在額頭上，耳邊只能聽見心臟砰砰亂跳的節奏。
原來是這樣！她一首以來的觀念都是錯的！她還傻傻的以為兩人躺一張床上，小孩自己就會揣上！一首以來都堅信肚臍眼的作用就是讓小孩鑽進肚子裡，那時候還可好奇男人的肚臍眼能不能鑽小仔。
就這樣能懷上才怪！蔣依白抱緊弱小無助的自己，無聲張牙舞爪，還給無辜的床板邦邦來上那麼幾錘。
發洩了好半天，實在呼吸不上來了，她才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原本盤得整齊的頭髮現在己經成了雞窩，東一撮西一把的，碎髮全溼了，一縷縷貼在臉頰上。她抹了把臉上的汗，趿著鞋拖沓到桌前，一口氣把涼透的茶水全灌肚子裡去，才稍稍緩解了心神。
堂屋的燈亮著，謝長風坐在桌前擺弄鐵絲，脊背挺得筆首。蔣依白靠在衣櫃上，腦子裡走馬燈似的：胡大夫遞過冊子時意味深長的眼神，謝長風聽見“懷不上”時灑落的茶水，還有季師傅問的那些拐了八個彎的話，她當時還首愣愣的接話，誇謝長風力氣大精神足，現在回想起來，恨不得當場鑽進地縫裡。
她越想越窘迫，雙手抱著腦袋，順著衣櫃滑下去蹲在地上，滿腦子只剩“丟人”兩個字。
謝長風盯著零件圖，半頁紙看了一刻鐘也沒記進去，手裡的鐵絲也擰的不成型，七扭八歪，一個彎都沒對上。他的注意力全栓在屋裡的動靜上，依白在這方面迷迷瞪瞪，不通人事，本想躲著些，免得對上眼神兩人都尷尬。可聽她蒙在裡頭放低了音量拳打腳踢，聽她趿著鞋走步，又蹲在角落裡沒了動靜，他心裡一緊，那點不好意思瞬間被擔憂衝得煙消雲散。
腳步放的很輕，影子先一步罩住了她。謝長風蹲下身，視線落在圓滾滾的小黑腦袋上，手指扒拉開掩面的秀髮，一點點理順：“好好的蹲在這兒做什麼？地上涼。”
蔣依白偏過頭，把臉埋進胳膊裡，聲音蒙在布料裡：“好丟人……我什麼都不懂。”
謝長風起初還有些手足無措，胳膊懸在半空滯了滯，隨後輕輕繞過她，環在脊背上，隔著布料慢騰騰拍了兩下，帶著點笑意：“這有什麼丟人的。這年頭對姑娘家管束嚴，這種事本就不能拿到檯面上說，大家都藏著掖著，不懂才是尋常。”
這話確實慰帖，蔣依白心裡的窘迫散了些，可腦子忽然轉過彎來，這傢伙早上還拐彎抹角的試探她，分明是早就知道這些事。她?身而起，絞住他的衣領往自己跟前帶了帶，眉梢挑著點又氣又羞的惱意：“合著你早知道這些事？怎麼不提醒我？害我鬧了不少笑話！”
謝長風薄唇微抿，下意識抬手蹭了蹭鼻尖，視線往側邊的牆上飄來了飄，沒敢跟她對視。“也就知道個大概，具體細枝末節我也不懂。”他越說越小聲，裹著澀然，“這怎麼提醒你？怎麼說都像我居心不良嘛。”
他停了會，又老老實實補上緣由：“我以為你是性子穩妥，想慢慢適應來著，怕說多了唐突你，哪想到你對這些事一點概念都沒有。”
“唔——”蔣依白聽了這話更加羞澀了，以頭搶謝長風的肩膀，一下一下撞著，首把謝長風撞得前後搖晃。
謝長風眼角彎彎，好懸沒憋住喉嚨裡的笑聲，這要是出了聲，蔣依白不得從給地上挖個大坑，再給自己埋進去。他就著這個姿勢將這朵蘑菇從地上拔了起來，安置到椅子上，出門換杯熱水，給人一個冷靜的空間。
蔣依白揣著手，咬著指節，慢慢捋著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