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末年:坐斷東南》第7章 方正之書(1)

作者:付費老酒·11天前

驛館書齋內,炭火融融,驅散了塞北的苦寒。李璟端坐於矮案前,面前攤開一卷空白的素帛,旁邊是蔡邕常用的松煙墨與一支半舊的狼毫筆。蔡邕允他借閱抄錄,這已是天大的恩典。要知道素帛成本高昂,一般人根本用不起,所以普遍都是木簡為主。也就是蔡邕要長途跋涉,攜帶不便,不然李璟還不知何時才能用上素帛。

“抄錄需靜心凝神,字跡務求工整,不可潦草敷衍。”蔡邕的聲音從書卷後傳來,平淡無波。昨日考教因蔡琰出現而中斷,他雖未收徒,但也允了李璟抄書,所以並未抱太大期望。一個邊塞稚童,能握穩筆已屬不易,遑論工整?此舉更多是觀其心性,磨其耐性。

“是,先生。”李璟恭敬應聲,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激動的心情。雖然沒能拜師成功,但是關係也算進了一步!他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支對他小手而言略顯粗重的狼毫筆,蘸飽了濃黑的墨汁。

落筆的瞬間,李璟突然一頓,前世臨摹字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漢末隸書古樸厚重,但書寫在粗糙的麻紙或昂貴的帛書上,難免薈有墨跡洇染、字形模糊之弊。就在剛剛他突然想起選修課時他的代課老師說過的一種字型,一個因科舉制度而形成考場通用字型——館閣體。一種脫胎於楷書,但是更加規範方正,正雅圓融而出名,成了永樂時期的官場標準字型。

想到就做,他竭力控制著手腕的力道,摒棄前世習慣的硬筆筆鋒,努力回憶著他前世扔了好久的書法課。試圖將館閣體那種工整圓融、清晰秀潤的特點,融入柔軟的毛尖中。每一橫,力求平直如尺;每一豎,務求挺拔如松;轉折處,刻意放慢速度,追求圓潤飽滿。他寫得極慢,全神貫注,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汗珠,彷彿不是在寫字,而是在雕刻一件易碎的玉器。

真的很難,自從大學之後,他就在沒動過筆,黑板書倒是練出來了,但是毛筆字是真有點難為他了。現在他只能憑藉曾經的記憶一點一點復原這種字型。

蔡邕的目光偶爾從書卷上抬起,掃過案前那個小小的、繃得筆直的背影,見他運筆滯澀,動作僵硬,筆下的字跡雖比尋常孩童規整些,卻也顯得拘謹刻板,毫無靈動之氣。他微微搖頭,心中暗歎:終究是稚子,心性可嘉,筆力尚欠火候。

李璟抄錄的是《詩經·小雅》中的一篇。他抄得異常專注,以至於未曾察覺,內室的簾子不知何時被悄悄掀開了一條縫。

蔡琰披著一件小小的素色錦襖,烏黑的大眼睛透過縫隙,好奇地打量著外間。病了幾日,今日精神稍有好轉,便被外間那不同於父親揮毫時的灑脫自信、隨意張狂。而是極其認真卻又顯得笨拙的樣子吸引。她看到那個風雪中送炭的男孩,此刻正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伏案書寫。

他的背挺得那麼直,小臉繃得那麼緊,握筆的姿勢甚至有些彆扭,又緊又斜,手心預留的空間也不夠,感覺不倫不類的。可就是這樣一個笨拙的身影,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專注和……堅持?蔡琰歪著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目光最終落在了李璟剛剛寫滿字跡、晾在案邊的一張素帛上。

那上面的字……

好奇怪呀!

不像父親寫的字那樣飄逸灑脫,也不像她見過的其他書簡那樣古樸厚重。這些字,方方正正的,像一個個小小的格子,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橫是筆直的橫,豎是筆直的豎,撇捺都規規矩矩的。雖然看著有點……呆板?但真的好清楚!每一個筆畫都乾乾淨淨,清清楚楚,一眼就能認出來是什麼字。

蔡琰自幼隨父習字,臨摹的都是張芝、師宜官等當世名家法帖,講究的是氣韻生動,筆走龍蛇。何曾見過如此“規矩”到極致的字型?孩童的好奇心瞬間被點燃了。她躡手躡腳地溜出來,像只小貓般悄無聲息地走到矮案旁。

李璟正全神貫注地書寫下一個字,完全沒注意到身邊多了個小人兒。

蔡琰伸出白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張晾著的素帛,又湊近些,仔細地看著那一個個“小格子”,越看越覺得有趣。她忍不住伸出小手,學著李璟的樣子,在旁邊的空帛上,用指尖虛虛地描摹起來。橫……豎……點……捺……唔,好像也不是很難?

“你寫的字……”蔡琰終於忍不住,軟糯的聲音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和滿滿的好奇,打破了書齋的寧靜,“……好整齊呀!像……像阿父書箱裡碼好的竹簡!”

李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手一抖,一滴墨汁險些滴落帛上。他慌忙穩住筆,抬頭看見蔡琰那張近在咫尺、寫滿好奇的小臉,心頭猛地一跳——她什麼時候過來的!

蔡邕也被女兒的聲音驚動,放下書卷,目光投向這邊。他先是看到女兒難得的活潑,眼中掠過一絲慈愛,隨即目光便落在了蔡琰手指點著的那張素帛上。

起初,他只是隨意一瞥。一個稚童的習作,能有什麼看頭?然而,當那整整齊齊、方方正正、筆畫清晰得如同刀刻斧鑿般的字跡映入眼簾時,蔡邕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什麼字型?!

隸書的骨架尚在,卻徹底摒棄了隸書特有的波磔挑法(“蠶頭燕尾”的裝飾性筆畫)!橫畫收筆不再上挑,而是乾淨利落地頓收;豎畫末端也不再刻意頓筆形成“雁尾”,而是直直落下,如斷金切玉!轉折處圓融飽滿,撇捺舒展但絕不過度延伸。整體結構嚴謹到了極致,如同軍營的陣列,橫豎成行,間距均勻,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個獨立的、規整的方塊!

沒有飄逸,沒有飛動,沒有情感的宣洩。有的只是絕對的秩序、極致的清晰和一種近乎冰冷的理性!

這字型……前所未見!

蔡邕猛地站起身,幾步跨到矮案前,一把抓起那張素帛,湊到眼前,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上面的每一個字,手指甚至微微顫抖!

“這……這是你寫的?”蔡邕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目光如電射向李璟。

李璟心中暗喜一聲“成了!”,面上卻竭力維持著孩童應有的緊張和懵懂,小聲道:“是……是小子胡亂寫的……因為……因為帛書貴,墨也貴,小子怕寫壞了洇墨,就……就想著把字寫得清楚些,省紙省墨……”

這個理由樸實得近乎笨拙,卻完美地掩蓋了“宿慧”的真相!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