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亂寫的?”蔡邕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發現稀世珍寶般的激動,“好一個‘胡亂’!這分明是……是……”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震撼!
他再次低頭,近乎貪婪地審視著帛上的字跡。清晰!前所未有的清晰!這種字型,規整、圓融若用於公文抄錄、典籍傳抄……其價值簡直無法估量!它能讓資訊傳遞變得無比準確高效!它能讓學問的傳播少去多少因字跡潦草而產生的謬誤?
“當真無人教你?”蔡邕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顫抖,目光灼灼地盯著李璟。
李璟心頭一緊,知道現在是臨門一腳就差這一哆嗦了。他抬起頭,迎著蔡邕那彷彿能穿透靈魂的目光。
“小子……小子自幼無人教導,只能以木棍代筆,模仿縣中公文告示用以習字,父親也會帶回一些縣中館閣的藏書供小子學習。這字也不知道該叫什麼……就是覺得這樣寫,字像在‘房子’裡一樣,整整齊齊的……?”
“房子裡……”蔡邕喃喃重複著這句話,眼中精光大盛!這方正嚴謹、一絲不苟的風格,不正是如同房屋街道一般,秩序井然,纖毫畢現嗎?
他猛地抬頭,再次看向李璟。這一次,目光中再無半分審視與疏離,只剩下難以言喻的震撼、激賞和一種發現絕世璞玉的巨大驚喜!這孩子……哪裡是什麼邊塞頑童?這分明是一塊未經雕琢的渾金璞玉!他不僅有著超乎常人的向學之心和堅韌毅力,竟在懵懂之中,僅憑一份“省紙省墨”的樸素念頭,便開創出一種足以影響後世、顛覆書寫習慣的全新書體!
此等天資!此等悟性!此等……無心插柳卻足以驚動天下的創舉!
蔡邕拿著那張素帛的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他彷彿看到,這方正工整、清晰易辨的“小房子”,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必將在這以“古拙”、“氣韻”為尚的書壇,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
書齋內一片寂靜。炭火噼啪作響。蔡琰看看激動得有些失態的父親,又看看案前那個似乎被父親反應嚇到、有些不知所措的男孩,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困惑和……更濃的好奇。
李璟垂著眼,心跳如擂鼓。他知道,這第一步,成了!館閣體已如他所願,展現在這位當世書壇泰斗面前!
然而,就在他心中暗自慶幸之時,蔡邕激動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李璟!”
李璟猛地抬頭。
只見蔡邕目光如炬,彷彿要將他整個人看穿,一字一句,鄭重無比地問道:
“你,可願將此‘書體’之法,詳述於老夫?”
書齋內,炭火映著蔡邕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龐,他手中緊攥那張寫滿“館閣體”的素帛,目光灼灼如炬,直刺李璟:“詳述?如何詳述?”
這問話如同驚雷,炸得李璟心頭劇震。他強自鎮定,小臉上努力維持著孩童的懵懂與緊張,腦中思緒卻飛轉如電。
館閣體源自後世,其形成經歷了千年的規範與提煉,其中的結構比例、筆畫規則、章法佈局,豈是一個四歲稚童能“詳述”的?稍有不慎,便是天大的破綻!
他垂下眼睫,想要避開蔡邕那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目光,無意識地揪著衣角,因為緊張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遲疑。
“就是……就是寫字的時候,小子覺得不能寫的太緊湊,這樣洇墨的時候就不會變成一團黑認不出來,擔心回家後這些抄的書因為字跡潦草導致辨認有錯,所以我就想著能不能讓這些筆畫疏密得當,寫的方正一些,儘量減少塗改勾劃,這樣每個字都能看的清楚。”
“方正?”蔡邕眉頭微蹙,似乎是抓住了什麼。
“嗯!”李璟用力點頭,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伸出小手,在桌案上比劃起來,“先生您看!如果把這些字,都看做一個房子,只要保證每間房子大小一致,再讓裡面的字均勻的佔滿這些房子!便好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指尖在桌案上虛畫:“寫出來也就是……這樣,畫格子....然後讓文字居中對稱...”
他努力用最稚拙的比喻,將館閣體最核心的“結構方正、筆畫平直、轉折圓融”的理念,包裹在這方寸之間的格子之中。他甚至笨拙地拿起筆,在空白的帛角上,歪歪扭扭地畫了幾個大小不一的“田”字格:
“小子……小子有時怕寫歪,就……就先畫小格子,把字框在裡面寫……這樣,字就不會太大太小,也不會擠在一起或者跑太遠……”
“格子……框在裡面……”蔡邕喃喃重複著,目光死死盯著李璟在帛角上畫出的那幾個歪斜的“田”字格,又猛地看向素帛上那一個個如同刀裁斧劈般整齊劃一的方塊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