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是被手機震醒的。
她趴在休息室的化妝臺上睡了一夜，臉頰壓出一片發紅的印子。凌晨五點的走廊裡隱約有清潔工拖地的聲響，像極了話劇團每天早上的動靜。她眯著眼摸到手機，螢幕上是九十七個未讀訊息和西十三通未接來電。
微博的推送彈出來：“林微 三秒落淚” 熱搜第一，後面跟著一個紫紅色的“爆”字。
她點了進去。
那段初舞臺的純享版影片己經被轉發了超過二十萬次，評論區從第一屏翻到最後一屏，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打架。有人寫了三千字的長文分析她的肌肉控制，從鼻翼抽搐的幅度到鎖骨下方那條筋的繃緊；有人把她的表演一幀一幀截下來對比教科書，說她“一個人演出了七種人格的碎屑”。
但也有人在刷：“演得再好有什麼用？三年前那事兒誰還記得？”“資本控評罷了，心疼我家哥哥被拿來當墊腳石。”“統一話術太明顯了，水軍多少錢一條？”
林微把螢幕按滅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後背酸得厲害，白襯衫皺得像塊抹布。她盯著鏡子裡那張浮腫的臉看了幾秒鐘，然後去洗手間用冷水衝了一把臉，把頭髮重新紮成馬尾，背起帆布包推門出去。
走廊裡的那面牆果然換了新門牌。燙金的、設計精美的、印著她半身照的那張，被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貼在正中間。路過的工作人員看到她，下意識地站首了身子，叫了一聲“林老師”。
她點點頭，從側門離開了錄製中心。
網約車來了之後她才發現自己沒有卸妝，眼角的殘影還糊著一片深色的痕跡，像哭過之後沒擦乾淨。她用手背蹭了兩下，蹭花了也沒在意。
醫院在城西，三號線坐到底再換公交。早高峰的地鐵里人擠人，她把臉埋進棉服的領子裡，耳朵裡塞著那副磨損嚴重的耳塞，隔絕了地鐵報站聲和旁人的交談。有人舉著手機刷短影片，外放的聲音裡隱約傳來昨天錄製的現場人聲——有人在說“全場起立”，有人在喊“這才是演員”。
她覺得自己像個偷聽別人故事的小偷。
母親的病房在五樓，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永遠散不掉。林微推開房門的時候，母親正靠在床頭看窗外，床頭櫃上擺著隔壁床阿姨送的半個蘋果。
“來了？”母親轉過頭，目光落到她臉上，停了一下，“昨晚沒睡好？”
“加班。”林微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開啟保溫桶，“先喝粥。”
“我看到那個影片了。”
林微的手一頓。
母親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護士拿給我看的。你那個眼神，跟你爸走那年一模一樣。”她把視線重新轉向窗外，樓下是醫院後院的幾棵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半，“微微，別為了我委屈自己。”
林微低頭把粥倒進碗裡，沒接這句話。她只是把碗端到母親面前，用勺子攪了攪熱氣，說：“不委屈。演戲本來就該是這樣的。”
母親沒有再追問。
下午兩點，周靜的電話準時打了進來。
“現在有三家公司在跟我接觸。”周靜的聲音比昨天精神了很多，語速快到像在唸一份戰報，“一家是傳統大廠，給的條件很保守，但穩定；一家是新興的流量公司，想籤你做演技導師，但你得配合帶他們的新人；還有一家——”
她停頓了一下。
“星銳傳媒。你聽過嗎？”
林微正在走廊裡接電話，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指尖微微收緊了。星銳傳媒是近兩年崛起最快的影視公司，手裡攥著三個頂級IP和兩個影片平臺的深度合作資源。但圈內人都知道，老闆趙振東是出了名的“對賭狂魔”——他簽下的藝人，全都綁著高額的對賭協議，贏了就能拿到最好的劇本，輸了就負債滾雪球。
“他們的條件很苛刻。”周靜繼續說，“三年三部頭部作品，每一部都要達到平臺S級以上的播放資料。但他們願意給——”她又報了一個數字，是前一家公司報價的兩倍，“而且承諾幫你撬動那個專案。”
那個專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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