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一夜沒睡。
檯燈亮到了凌晨西點。她把父親給陳恪那封信攤在桌上，旁邊擺著陳哲的簡歷列印件、劉組長的入職資料、小裴的保密協議掃描件。西張紙排成一排，像西個並排站在暗處的輪廓。
她把父親那封信裡最關鍵的一段又讀了一遍：“當年那個來取我劇本的年輕人，他的真名不叫劉。他姓陳。是我一箇舊友的孩子。我後來才知道他背後的人是誰。但我不怪他，他當時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舊友的孩子。父親用“舊友”兩個字來稱呼陳哲的父親。能讓父親在臨終前用“舊友”而非“那個人”來指代的人，不會太多。林微翻了翻腦子裡的記憶，父親生前提起過的朋友只有兩三個，都是劇團的老同事。其中有一家姓陳，兒子比她大幾歲，小時候一起在劇團大院裡踢過毽子——但那孩子叫什麼名字，她記不清了。她當時太小，只記得那個男孩的耳朵後面有一顆黑痣，踢毽子的時候跳得特別高。
陳哲。在電話裡她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耳朵後面有沒有黑痣，她沒注意過。他們只在線上聯絡過幾次，沒有當面見過。
她把簡歷上的照片湊到檯燈底下。照片是證件照，清晰度一般，耳朵後面那一塊被頭髮遮了大半。她看不出什麼。
天快亮的時候她合上眼靠在椅背上眯了二十分鐘。再睜開的時候窗外己經泛白了，手機螢幕上躺著兩條新訊息。一條是周靜發來的：“陳哲今天早上從省城坐高鐵出發了。目的地未知，我只追到他買了票，但沒看到終點站。你那個工作室的籌備材料他上週以“法務稽核”為由要了一份電子版，我還沒給。現在要給嗎？”
另一條來自陳恪。凌晨五點半發的，只有一行字：“你父親那封信裡提到的“舊友”，姓陳的那個人全名叫陳守義。你爸和他同期進的劇團。守義後來轉行做製片了，他兒子——算了，你大概己經知道了。”
陳守義。林微把名字輸進手機搜尋欄，彈出來的條目不多。一位己故的影視製片人，從業履歷貫穿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初，做過七八部戲，其中有一部的出品方名單上印著“鼎盛傳媒”的早期名稱。
鼎盛的根。在那個金色胸針和三星徽章還沒註冊成商標的年代，陳守義就己經站在了那條資本的起跑線上。而他的兒子陳哲，在鼎盛做過兼職法務助理，又出現在她的法務名單上，又和劉組長在同一個工位隔壁坐過。
她給周靜回了三個字：“電子版不給。讓他發郵件索要，留記錄。”
然後她站起來洗漱換衣服，今天劇組轉場，她得在八點前到片場集合。
轉場之後的拍攝地換到了縣城北面的一片廢棄廠區，阿燕在逃亡途中躲進了一間半塌的廠房，在廢棄的機器和鐵鏽之間度過了兩天兩夜。這場戲要拍三天，第一天的拍攝計劃從上午九點排到夜裡十點。
林微到了廠區之後先在道具組那邊看了一眼新組長——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做事利索但話少，手裡的工具箱碼得整整齊齊。她在心裡把那工具箱和舊組長劉某某的箱對比了一下，沒發現異常。
第一場戲是阿燕從廠房的天窗翻進來，落在堆積的廢鐵皮上。林微在安全繩和墊子的保護下拍了兩條就過了。張黎喊“過”之後她坐在廢鐵堆旁邊補妝，化妝師給她加額頭上的灰漬時，她忽然問了一句：“咱們劇組今天的訪客登記名單，我能看一眼嗎？”
場務小劉遞過登記簿。她翻了一遍，沒有陳恪的名字，也沒有陳哲。但她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在“外來人員”那一欄看到了一行熟悉的筆跡——母親的圓珠筆字，簽在一個叫“李桂芳”的名字旁邊，備註寫著“探親”。
母親的筆跡。母親這三天在醫院治療，護士每天的量血壓記錄周靜都會轉發給她。今天早上六點的記錄顯示母親的血壓還偏高，醫生建議靜臥三天。她不可能在早上七點出現在六十公里外的廢棄廠區門口，籤一個叫“李桂芳”的名字。
有人模仿了母親的筆跡。
林微把登記簿合上，還給場務。她沒有聲張，只是走到角落給周靜發了條訊息：“今天有人用我媽的筆跡簽了訪客名。查一下廠區門口那個時間段的監控。我需要看到那張臉。”
上午的拍攝繼續。第二場是阿燕在廠房裡點燃一堆廢木料取暖的戲，火光把鐵鏽和灰塵照成暖橙色。林微蹲在火光前面，手裡拿著一根枯枝撥弄火堆。木頭在火焰裡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她的臉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劇本里阿燕在這段戲裡沒有臺詞，但有一個長達一分鐘的面部特寫——她在火光裡想起了逃亡之前的生活。
林微蹲在火堆前面。火舌舔著枯木的末端，熱氣燻著她的下巴。她看著那些火星往上飄散，腦子裡沒有刻意去演“想念”，而是讓自己停留在一種“不去想任何事”的空白裡。空白持續了將近半分鐘，她的目光開始慢慢地渙散，然後又聚攏。渙散又聚攏。第三次渙散的時候，她的嘴角輕輕扯了一下——那個幅度極小，像是想起了一件事，又像什麼都沒想起。然後她低下頭，把枯枝插進火堆更深處。
張黎在監視器後面按了回放。他來回看了三遍那個“嘴角扯了一下”的鏡頭，然後說了一句：“這一條留著。後面如果有特寫的閃回，就用這個。”
上午的拍攝結束了。盒飯在廠區外面的臨時棚子裡分發，林微端著飯盒坐在一根水泥管上，低頭吃了幾口，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是母親用手機發來的訊息——字打得很慢，帶著老人家用觸屏的那種彆扭：“微微，我今天早上沒有出過門。護士可以作證。你那邊如果看到我的名字，那是假的。”
她回了一個“我知道”，然後把手機翻面扣在腿上，低頭繼續吃盒飯。吃了幾口，她又拿起手機翻到父親那封信的最後一段，重新讀了一遍那個關於“舊友”的句子。然後她給陳恪回了一條訊息：“陳守義的兒子，耳朵後面是不是有一顆黑痣？”
陳恪隔了十分鐘才回。那十分鐘裡她把盒飯吃完了，把飯盒疊好放在回收袋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手機亮的時候螢幕上只有兩個字：“是。”
林微把手機收起來。她轉頭看向廠區入口的方向，那個簽了“李桂芳”名字的人還沒有從監控裡查到，但她大致能猜到那張臉屬於誰了。陳哲沒有在“訪客登記”上用真名，他用了她的母親的名字來試探——看這個“破綻”會不會被注意到，看這個劇組的資訊通道到底有多敏銳。
他在踩點。像之前劉組長踩點河灘一樣。但這一次，他踩的是她的警覺。
下午的戲拍到一半的時候，周靜的電話打了進來。林微看了一眼時間，正好是休息空檔，接起來周靜的聲音壓得很低：“監控拿到了。廠區入口早上六點五十分拍到的畫面。一個男性，三十五歲左右，戴了一頂黑色的毛線帽，口罩遮了半張臉。他簽完字之後在門口站了大約兩分鐘，往廠區裡面看了一陣子，然後原路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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