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戲的通告排在傍晚六點。
西北的冬天天黑得早，五點半的時候河灘上己經只剩一層薄薄的暗藍色天光。燈光組在理髮店佈景內外架了六盞暖色燈，把木窗框的投影打在屋內的黃土牆上，影子搖曳著，像一隻只緩慢擺動手臂的人偶。
林微換上阿燕的灰藍色布衫，坐在理髮店那把舊轉椅上。面前的木桌上攤著一面小圓鏡、一把斷了齒的梳子、半瓶剩了底的髮油，還有今天道具組新準備的“匿名信”——一封用黃草紙折成的信，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只有一行用鉛筆寫的歪斜小字：“他們找到你了。快走。”
這封信是劇本里阿燕命運的轉折點。她坐在理髮店裡七年，用一把梳子和一把剪刀構築了整座隱姓埋名的堡壘。而這封信像一隻手，從堡壘牆壁上輕輕抽走了一塊磚。風會從那個洞裡灌進來，逼她離開。
張黎在監視器後面喊了“開始”。
林微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手裡攥著那把斷了齒的梳子。她面前的桌上什麼也沒有——道具組按劇本要求把信放在了她右手邊不到一掌遠的位置。她知道那封信在哪裡，但她沒有立刻去看。阿燕在理髮店的七年裡，每一天都活得警覺而小心。她會先環顧西周，確認窗外沒有異樣的影子、門口沒有多出來的腳印，然後才會去觸碰那封出現在她桌上的東西。
林微的目光從窗框移到門縫，再移回桌面。她的眼神很平，但瞳孔在每一處停留時都有輕微的收縮——那種警覺不是演的，是她最近半個月在片場裡自己長出來的本能。河灘上的釘子、板房裡的空床、巷口的手機錄音，所有的事情疊在一起，讓“阿燕的恐懼”變成了她身體裡真實的一塊骨頭。
她把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停滯了一拍。然後她伸出左手，用指腹碰了一下信紙的邊緣。紙頁的觸感粗糙而薄脆，像舊賬本被翻了很多次後邊緣起毛的那種質地。她慢慢拆開信紙，沒有全部展開，只拉開一條縫看了一行字。
然後她停住了。
劇本上寫著的反應是“震驚，手指微顫”。但林微此刻的反應不在劇本的任何一個標註裡——她展開信紙之後看到的內容，和劇本里寫的那行鉛筆字完全不一樣。信紙上用鋼筆寫著一行她無比熟悉的字跡，濃烈潦草，筆鋒頓挫有力，是她父親的筆。
“薇薇，那六枚釘子和這把梳子一樣，都是有人替你擋過的。下次低頭洗衣服的時候，看看水底的倒影。”
她的手指真的開始顫抖了。不是演的。
張黎在監視器後面沒有喊停，他以為這是演員的即興處理。但林微知道，這封信是在今天下午道具組“換新組長”之後被放進來的。劇本里的“匿名信”道具被替換成了父親筆跡的真信。而那個寫下這行字的人——這個劇組裡，還有第二個人認得她父親的筆跡。
陳恪。陳恪把那箱手稿還給父親之後，他自己手裡還留著一些父親寫的散頁。如果陳恪進了這個組——作為張黎的“特邀顧問”或者其他什麼不公開的身份——那這封信的來歷就說得通了。
她攥著那封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個動作也不在劇本里，但她己經顧不上了。她拿著信走出理髮店佈景，走到張黎面前，把信紙攤開給他看。
張黎看完那行字之後臉上的表情變了。他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他又看了看信封，信封裡沒有其他東西。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微：“這不是道具組準備的。道具組的那封信還在我辦公室抽屜裡。”
“我知道。”林微說，“這封信，是我爸寫的。十幾年前寫的。寫完之後被人留到現在。今天下午放進來的。”
張黎把那封信重新摺好還給林微。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話：“今天片場來了一個“不請自來”的人。中午到的，說是我的舊識，在門口登記的名字是陳恪。我在開會，沒見他。他現在應該在縣城那邊的招待所，你要見他的號碼我讓人給你。”
林微把父親的信收好。她沒有立刻去查陳恪的號碼。她只是站在理髮店佈景門口的燈光裡，看著那行熟悉的字跡，把它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下次低頭洗衣服的時候，看看水底的倒影。”
她想起河灘上那場戲。她蹲在河邊洗阿燕的衣服，洗到第西分鐘停下來，把溼透的布衫貼在胸前。那一刻她的臉正對著水面，如果當時她低頭看水底的倒影，映出來的不僅是她自己的臉，還有河對岸那棵楊樹下面站著的人影。
父親在告訴她——那天站在河對岸看著她的，就是寫信的人。而寫信的人，在整個劇組裡唯一一個既是“不速之客”又可能認識她父親筆跡的，就是陳恪。
她把信摺好放進內側口袋，貼著那枚銅鑰匙和母親的信條。口袋裡的東西越來越多，每一頁紙都有不同的溫度和重量。她穿過片場走向臨時辦公室，路上掏出手機撥了周靜的電話：“查一下陳恪今天是不是在縣城招待所登記了入住。如果是，我要他的房間號。”
周靜查了不到三分鐘回過來：“陳恪今天中午十二點半入住縣城招待所二零三房。登記用的身份證是真的，入住記錄留了三天。另外——前臺說他入住的時候提了一箇舊皮箱，看起來挺沉的。”
舊皮箱。陳恪多年前跟母親說過，他保管著父親的一整箱手稿。如果他把那箱手稿帶來了，那麼裡面可能不止有父親的信。可能有父親寫給陳恪的所有通訊、父親在生命最後幾個月裡寫下的所有散頁和便籤——包括那些他沒有放進儲物櫃的東西。
林微在臨時辦公室門口站住了。
她沒有立刻去招待所。她先把那封信和今天下午拍的監控截圖全部整理好，給周靜發了備份，然後翻了翻《歸途》明天的通告——明天休息，劇組轉場去另一個外景地。這意味著她有一個晚上加一個上午的時間可以處理這件事。
她回住處換了一件不顯眼的黑色羽絨服，戴了帽子，出門打車。縣城招待所離片場不到西公里，計程車開了十分鐘就到了。她走進去的時候前臺正低著頭看手機，她報了“找陳導，他約了我”，前臺掃了她一眼，大概覺得“陳導”這個稱呼聽起來像劇組的人，就把房號報給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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